1991年初冬,近代史专家,大陆南社研究的开拓推动者王晶垚先生回到魂牵梦绕、阔别54年的家乡――淮安。王先生此行的目的一是探访故旧,二是寻求淮安籍南社成员的足迹和遗存。笔者作为从年青时即关注南社诗人、诗歌的业余爱好者全程陪同了王先生的故乡之行。此行收获颇丰,找到了为辛亥革命光复淮安而牺牲的烈士周实、阮式的殉难处,周氏在城内系马桩的故宅(现已被拆,建了“文化小区”),访问了烈士的后裔与亲属。王老感慨地说,家乡人杰地灵,在中国近现代史的各个阶段,都有杰出人物出现。周、阮是辛亥革命时期的代表人物。这是家乡的光荣和骄傲,也是南社的光荣和骄傲。转瞬间20年过去了,对于淮安籍南社成员的与辛亥革命的研究,仍是文史工作者一项义不容辞责任和义务。
从“愤青”到革命者
根据柳亚子1936年著《南社纪略·南社社友姓氏录》提供的资料,南社中的江苏淮安籍成员有:
周实,字实丹,别号吴劲(笔者注:应为“和劲”,原资料有误,以下同)江苏淮安人。已故(入社序号45,以下同)。
周伟,字人菊,江苏淮安人(46)。
夏焕云,字倬夫,江苏淮安人,自请出社(47)。
周芷生,字沅芗,号兰客,实妹,江苏淮安人,已故(148)。
秦铸花,字铸花,江苏江阴人(225)。(秦铸花,名国铨,字铸花,号选之,江苏淮阴人,原资料有误。)
阮式一,字式一,江苏淮安人(337)。
邵天雷,字无妄,江苏淮安人(354)。
张冰,字雪抱,江苏淮安人(398)。
刘去非,字去非,江苏淮安人(473)。
王鼎,字桂秋,一字桂佛,号筱村,别号且安,江苏淮安人(554)。
潘名泰,字子詹,号一痴,江苏淮安人(658)。
邵延庚,字少周,江苏淮安人(972)。
於秉衡,字秉衡,江苏淮安人(973)。
周颂南,字一风,江苏淮安人(982)。
《姓氏录》上无阮式(字梦桃)名,是阮式没有填写入社表格,还是柳整理资料时疏漏,不得而知,如今南社研究者多认为阮式亦南社成员,并考订其入社时间为1910年秋(朱德慈:《南社作家阮梦桃行年考》,见《南社研究》第7辑)。如果加上现在已知的“淮南社”成员:山阳(今淮安市淮安区)魏琳(景崔)、丁曾藩(襄侯)、曹堂(书诚)、郭沅(湘帆)、胡梦征、杨楚材、严庆成、汪纯清(澄伯),淮阴(今淮安市淮安区)吴引湘,高邮曹凤仪、曹凤笙、曹凤箫兄弟及张允生,宝应严福葆,阜宁左汉鏦(仍豪),合肥汪继承(啸叔)等,总人数超过40人,这在苏北是绝无仅有的,在全国也是罕见的。
考查这批南社成员(包括“淮南社”)的家庭,除阮式兄弟出身于淮安城内官宦世家外,绝大部分没有显赫的背景,都是贫苦读书人家庭。考查他们的年龄大多生于19世纪80年代(邵天雷除外,生于1871年),即1880—1890年之间,用现在流行的话语说,是100年前的一群“80后”“愤青”。他们从小接受了良好的“儒家传统教育”,熟读四书五经,肩负着“荣宗耀祖”改变家族社会地位的希望。在他们长成过程中,又受到家乡文化底蕴的熏陶。汉韩信登坛拜将,南宋梁红玉击鼓抗金,陆秀夫肩背幼主赵昺投海,清初张养重、靳应升等宁愿穷老终身而不仕,清中叶关天培殊死抗英喋血虎门,所有这些人物及其事迹故事,他们耳熟能详,浸润了幼小的心田。待他们成为少年、青年,特别是其中一些人外出求学,接触了西方文化和社会现实以后,看到了老大中国的积贫积弱,广大百姓的苦痛,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如周实“年十三,读《美利坚独立史》、《法兰西革命纪》,甚愤专制政体之惨无人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尤深印于脑不去,于是种族之见遂深,……革命之志久而弥坚。”阮式少小受家族长辈的冷眼,婚姻的不幸,甲午战败刺激、戊戌变法夭折影响,更使其产生强烈的排满思想和反抗精神。1906年,清政府宣布废除科举,堵死了青年学子通过奋发读书参加科举,实现个人抱负之路,打碎了知识分子“入仕报国”的梦想。这对于当时数以百万计的知识分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不得不改变传统的方式,而寻求通向未来政治前途的道路。这一举措,激化了知识分子与满清政权的矛盾。他们“内顾一身,外顾当世,觉士龙入洛,刚是年华,司马安贫,终非长策。”(周实:《上陈伯陶学使书》)。阮式父虽是举人,但仅得教职,生活清苦,中年丧偶,入赘清河(今淮安市清河区)张氏,在山阳阮氏大家族中颇受歧视。他们更看到“清廷怵于时,迫于势,阳树立宪之帜,而阴行专制,日月韬曜,乾坤丕塞,苍莽神州,殆岌岌不可终日”(仲新民:《无尽庵遗集·序》)的社会现实,于是,淮安籍的这批青年知识分子即团结在周实、阮式的周围,决心成为民主革命的志士。
风雨飘摇 投身革命
现今的淮安市淮安区,明清两朝是淮安府、山阳县治所之所在,城中心还设有“漕运总督署”,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这里人文胜迹随处可寻,元末明初诗人姚广孝有“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诗句赞之。它地处淮南,位于苏北平原腹地。“夫淮南介乎二畿之间,为东北之要冲,长江大河之犄角。其民族强悍,自古以武功著称于史册。”(姚光:《“淮南社”序》)20世纪初,由于清王朝残酷的封建压迫剥削,激起淮安人民强烈不满和反抗。在乡间,破产的农民组织“大刀会”、“小刀会”,以反清为宗旨,进行半公开的活动;在城里,自发的群众斗争也时有发生。据当时的《申报》报导:1906年,霪雨成灾,米价飞涨,5月15日发生“徐瞎子抢米事件”,山阳群众捣毁米铺四家。淮安府所辖各县,饥民暴动,抢劫粮船等事件不断发生,使两江总督张人骏大为震惊。这些如火如荼的斗争有力地配合了革命党人在国内的行动,打击了清王朝的统治。
周实(1885—1911),字实丹,号无尽,别号和劲,自号“山阳酒徒”。谱名桂生,字剑灵。阮式(1889—1911),字梦桃,梦桃生,号翰轩、憨仙,别号汉宣,自号“跅弛狂民”。谱名书麒。周实生于淮安车桥一个穷书生家庭,其父周鸿翥,字叔轩,能诗文,思想开明,多忠义之气。周实幼年读于“无尽庵”家塾,18岁入县学为秀才,1906年,负籍赴金陵求学,入南京宁属师范,后入两江师范。1909年南社成立,周实“偕女弟芷生、邑人周伟、夏焕云”欣然参加,是南社最早的成员之一,与柳亚子、高旭、朱少屏等有密切交往,被称为“社中眉目”。阮式出身于淮安城内世代书香的封建大家族,其父颐隆,字劬甫,号兰台。阮式16岁入泮,先读于江北高等学校(在今淮安市清浦区),后与周实共读于南京宁属师范。“虽各闻其名,未尝一觌面,于是一见倾心,相得益彰,白门侪辈,周、阮齐称”。一年后,因不满校中管理员横暴,二人同时退学。阮式先后在宣城模范小学堂、淮安敬恭学校、山阳高等小学任教。还担任过上海《女报》编辑,《克复学报》撰述、记者。
周实、阮式们如果说是一群“80后”“愤青”,到他们加入了革命组织后,则渐渐成长为自觉的革命者。本着同盟会、南社、淮南社的宗旨,发挥他们能诗善文特长,创作了大量的爱国主义诗歌、檄文,周实和阮式还写下词曲、笔记、小说、书札、新剧,以揭露社会黑暗的现实,抒发对封建家族、封建婚姻制度痛恨和不满,表达向往民主、自由、共和,投身革命的热情和心迹。限于文章篇幅,仅举几首诗歌,以见一斑。
昆仑顶上大声呼,共挽狂澜力不孤。起陆龙蛇鳞爪健,处堂燕雀梦魂苏。重重草木羞依附,莽莽荆榛待剪除。千万亿年重九日,自由花开好提壶。
周实:《<民立报>出版日少屏索祝爰赋四章》之四
闺杰成仁颈血鲜,浙潮呜咽此奇冤。汉明党籍犹无女,巾帼灵魂赋自天。一死好成三字狱,再生不值半文钱。泰山之重成千古,就义从容薄海传。
阮式:《吊秋璿卿》
落魄江乡气不豪,隔墙呜咽一支箫。伤心私告秦淮月,家在淮南旧板桥。
周伟:《中秋》
热血横飞满太空,精忠贯日化长虹。只因了解平权理,不愿尊君愿大同。
张冰:《读<南社>十九集附刊怆然赋此》
从现有的资料看来,这一群热血青年,从1909年开始,即直接地间接地,分开地半公开地参加到如火如荼的民主革命斗争之中。这年的11月21日,在周实组织和鼓动下,南京的淮安籍学生和旅居人士即成立了“淮属旅宁同乡恳亲会”。选举当时德高望重的陈官彦、吴涑为正副会长,周实被推选为书记。并在江宁县立案、注册,获得批准。实际上这个组织以社会知名人士作掩护,打着合法的旗号,进行“非法”(即革命)活动。
可见“恳亲会”早已派遣有志之士投身新军,在新军中开展革命活动,是怎样“以讴歌鼓动民军”的。顾祝同、韩德勤是淮安人乃至稍有民国史常识的国人熟悉的名字,他们后来都成为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 在近年发现的《淮属旅宁同乡恳亲录初编》,当时和后来投入新军参加辛亥革命的就有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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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 名 |
表字 |
年龄 |
籍贯 |
出 身 职 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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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仍豪 |
汉鏦 |
30 |
阜宁 |
己酉拨贡江北陆军学堂毕业,镇军司令部差遣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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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祝同 |
墨三 |
19 |
安东 |
陆军小学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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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德勤 |
楚箴 |
18 |
桃源 |
陆军小学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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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 干 |
仲冕 |
19 |
桃源 |
江北陆军学堂毕业 辎重第九营差 |
1910年6月,通过充分酝酿,淮南社在金陵愚园如期举行,与会者公推周实、阮式主持社务,“共执牛耳”,“淮上知名之士奉为依归”。
辛亥武昌起义消息传来,周实欣喜若狂,赋《消息》诗,表达誓死革命的决心:“英雄已分沙场死,莫遣蛾眉系我思(诗后自注:时吾友叔清女士方居汉口)”。阮式则浮白击节,效石勒语曰:“赖有此耳!”
上海、苏州、镇江相继光复后,独南京为清将张勋、铁良、张人骏所据,凭借高厚的城垣,林立的炮台负隅顽抗。时在两江师范读书的周实,会同城中各校学生700余人,约定11月7日举事。11月2日,周实谓宗兄、同志周人菊曰:“此举生死未卜,然能为光复死,足偿十数年革命之志,亦复何憾!第汝宜早归,不可同陷危城。”次日,接南社柳亚子、朱少屏书,招其赴沪。周当即离宁去上海晤柳。柳亚子向周实分析了当时江苏的革命形势,周听从柳的意见,住了一夜即告别而去。11月6日,周实经镇江时,急驰函在宁的周人菊说:“吾决意归淮,汝速返,践前约。”
当时淮安的情势是:距淮安仅30里的清河(今淮安市区)驻有新军十三混成协(相当于独立旅)。九月,江北提督段祺瑞奉调入京,江北军务由兵备道奭良兼管。武昌起义后,奭良畏罪逃走,受革命影响的十三协士兵,在二十五标(相当于团)掌旗官龚振鹏和辎重营前队官赵云鹏的带领下起义,攻下清河县城。龚、赵二人缺乏组织领导能力,起义后不知去向,散兵游勇四处流窜,抢劫商号、富户,市民备受其害。
淮安城内无一兵一卒,风雨飘摇。知府刘名誉闻苏州光复,开府库盗银携眷潜逃。丁宝铨(曾任山西巡抚,时卸任在淮)等豪绅巨室亦纷纷携金银细软逃往上海。城内士绅设“大局”于漕署西偏,雇用地痞、乡勇百余人组成民团,以供差遣。四城设分局,执事守夜,每夜城头灯笼火把,虚张声势,以壮寒胆。这些兵勇一日三餐荤素盈盎,开支浩繁,有时还惹事生非。大局民团缉获“人犯”,即在漕院大门照壁前枭首,城处城中心的院门口成了杀人场。据当事人回忆,先后在此杀了20多人。时淮安城东小徐庄开明地主知识分子徐寿春带领农民揭竿攻城,与大局民团在黄土桥接战,由于众寡悬殊,缺乏经验,徐被生擒,当场枭首,悬于东门城楼。白色恐怖笼罩全城。
光复淮安 血溅学宫
1911年11月7日,周实回到淮安,立即与阮式商讨“保淮之策”。二人考虑目前两淮形势“祸在眉睫”,于是召集旅宁旅沪学生及本城青年学生八九十人开会议事,成立以南社、淮南社成员为骨干的“学生队”,周、阮分任正、副队长。当时山阳县政权已瘫痪,城内无兵可恃,高户豪门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大局民团不足以御散兵游勇和土匪的掳掠,乡绅亦希望有人出头来负守城之责,乃说服大局供给学生枪枝、子弹。学生队员掌握枪械后,至署前发一排枪,将龙旗扯毁,插上白旗。周、阮率领队员日夜奔走于城上城下,分班在城门口巡查奸宄,三餐自备,致使城内秩序井然。周、阮又令商店照常营业,并派人积极准备组织淮安军政分府。绅董见学生们奋发英勇保卫乡里,纪律胜于团勇,因请改“学生队”为“巡逻部”,周、阮分任正、副部长,周人菊任庶务(秘书),张冰、汪纯清等20人为稽查。于是守城之责由巡逻部担任。他们栉风沐雨,荷枪持械,来回巡逻,日夜不辍。周、阮还指派南京陆军中、小学学生二人分别教操、训练。巡逻部迅速控制了全城局势,使清河的十三协乱兵虽近在咫尺,而淮城独能安然无恙。
11月12日,清河光复,陆军参议蒋雁行被推为江北都督。同日,蒋传檄山阳县反正,并邀山阳官绅赴都督署议事。山阳县令姚荣泽抗令未赴,士绅举定周实、顾震福等5人赴会。周实赴会期间,姚荣泽指使人散布谣言并蓄意制造府学魁星阁纵火案。一时,城内谣言四起,说周实等人要“杀官劫绅”、“废学毁庙”,引起劣绅忌恨。
周实自清河回淮,于11月14日在署前广场召开大会,到会商众达数千之多。周实在会上宣布山阳光复,并演说光复理由。阮式亦即席发言,指出姚令和劣绅拒不到会,即反对光复,其“声情激越,足寒贼胆”。会后,在院门口照壁上贴出革除劣绅阮师凝(号钵香)“乡董”资格的布告。围观群众精神振奋,人心大快。次日,江北都督派兵一队来淮设防,周实等出城欢迎。午前,姚荣泽领着私自招募之卫队三、四十人持械到巡逻部。阮式面责其昨日不到会的理由,并严诘库银数目及存放地点。时,阮手持双管手枪指其胸口,声色俱厉。姚面如土色,姚之卫队亦被震懞,未敢妄动。姚允在三日内造册交清。当晚,姚荣泽召集典史周域邠、参将杨建廷密谋反扑,“然未得地方士绅同意,亦未敢仓猝行事”。他还连夜派人向蒋雁行密报诬称:“淮安巡逻部将哗变,掳掠全城,请派两营兵来弹压。”
11月16日,周实、阮式召集巡逻部骨干商议,分析姚贼心怀叵测,必有行动。“一面草檄其紧守监狱,一面与巡逻部员议武力解决之办法。”当即令周人菊、张冰赴清河请“淮安军政分府印”,以便行使职权,镇压姚贼,二人遂冒雨前往。
革命形势的迅速发展,使反动势力很快麇集在一起。11月17日上午,姚荣泽、周域邠、杨建廷和劣绅顾震福、秦保愚、阮钵香、何钵山等开“秘密会于海会庵”(今淮安镇淮楼西路工商行,原房已毁),拟定谋杀周、阮的行动计划,并立即付诸实施。中午,由何钵山出面请周实吃饭,午后周实路经府学宫前,有持姚荣泽名片者,邀其赴学宫议事。这时学宫内早布好伏兵,周实胸怀坦荡,不知有诈,欣然前往。周域邠(一说为杨建廷)举枪连射两弹,周实中要害倒地,复又发五弹,周当即牺牲。杨建廷复率团勇包围阮宅,杨直入厅房,对阮式曰:“实丹约君议事,请即行。”既出,阮式被捆绑至府学。阮式大呼:“兄弟们,要杀就杀,快刀立断,勿延!”团勇被阮式豪气震慑,又怕得罪阮氏大家族,竟无一人敢动手。姚荣泽即悬赏20块(一说200块)大洋,地痞屠户朱二将阮式刳腹剖胸,肝肠俱出,饭粒菜蔬,遗弃满地,其惨状较周实尤甚。被害时,周实年27岁,阮式年仅23岁。于是辛亥革命中,一起继徐锡麟、秋瑾之后,震动全国的怨案惨案遂成。
惨案审理 一波三折
姚荣泽杀害了周实、阮式以后,周父鸿翥当晚由车桥进城,即被投入监狱,周妻怀抱不满周岁的儿子手搀5岁的女儿,“逃进城西南月湖蒲菜田中一小渔船上躲藏”。姚还在全城搜捕巡逻部骨干。是日黄昏,周人菊、张冰由清河回淮,此时城门紧闭,全城戒严。二人在西门大街一烟店里避到午夜,取了绳索,潜至城东南角,将绳索拴在城垛上,缘城而下“越城以遁”,逃出虎口。其后二日,镇江都督林述庆派遣的北伐支队一部在臧在新率领下到达淮安。闻此变,四处搜索凶手。姚荣泽于某日夜携巨款潜逃,藏匿到南通张詧家中。周父鸿翥、阮兄保麒、玉麒,周人菊、张冰等几经周折逃到上海。
柳亚子惊悉噩耗,悲愤欲绝地写下《哭实丹烈士》,诗中有“淮南秋老桂先焚,一语无端死伯仁”句,表达了对烈士的哀悼。
周、阮惨案的审理过程一波三折,颇费周章。民国元年1—4月的上海各报,几乎天天有这一案件进展情况的消息、评论,在当时司法界、新闻界掀起轩然大波。
柳亚子为伸张正义,惩凶复仇,到处奔走呼号,与朱少屏等联名上书沪军都督陈其美(亦南社成员),告以“虏令无状,一日杀二烈士,不扑杀此獠,无以谢天下”。姚荣泽亦“挥金四出奔走”,打通关节。南通张詧和姚荣泽是有关系的,包庇着不许引渡。张詧所为激起了共愤,淮安学团顾振黄等五十余人到达上海请愿。一时军界、政界、学界,被害家属的公函、公禀、呈文雪片般投向沪军都督府。与此同时,在上海的丁宝铨也指派走卒四出活动,千方百计为姚开脱罪责,参与谋杀周、阮的少数劣绅亦假借“山阳民团”名义通电各报馆和孙大总统为姚辩护,并联名致函沪军都督为姚鸣“冤”。事情闹到南京临时大总统府,大总统孙文批令江苏都督讯办。当陈其美派人去提解姚荣泽时,张詧拒绝将姚解沪。
陈其美见此非常生气,派人把柳亚子接到都督府,为他起草了一个洋洋千言的电报打到南京。大意说,倘然张詧再不就范,我们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派兵舰去攻打南通了。孙文见了电报复电表示:“既经周、阮二人家属和各团体迭向贵都督告发,自应由贵都督讯明律办,免致枝节横生,沉冤莫白。”并签发了《令南通总司令将姚荣泽及全案卷宗移沪讯办电》,明确指出:“毋庸再行解交江苏都督。”然横生的枝节层出不穷。身为临时政府司法总长的伍廷芳在司法程序、审判人选、律师资格等方面制造麻烦,拖延开庭时间。
为了制造声势,1912年2月11日,《克复学报》社、南社、淮安学团在上海西门外江苏教育总会召开了“山阳殉义周实丹、阮梦桃两烈士追悼会”。陈其美挽以联云:
不忍见徐淮亡,以一身殉国;
誓平反锻炼狱,为二公雪冤。
柳亚子挽联:
一日杀二烈士,苟民国犹有典型,忍使鲸吞终漏网;
奇冤埋八旬余,恨中原尚余胡虏,不曾鸟尽已藏弓。
会上,顾振黄报告烈士事迹,柳亚子宣读了祭文。
当时掌握兵权的陈其美是不好惹的。张詧见了电报,知道陈其美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于是才把姚荣泽交了出来。通过宁、沪之间频繁的电报往来,讨价还价,在强大舆论压力下,南京与上海达成妥协,设立所谓“临时合议裁判所”负责审理此案。
千呼万唤,姚荣泽一案终于1912年3月23日在上海南市市政厅公开审理。姚荣泽被提解到庭,证人周鸿翥、阮氏兄弟,周人菊、张冰出庭作证。中外记者旁听者不下千人。上海《时报》于3月24日、31日、4月1日以《初讯姚荣泽案》、《再讯姚荣泽案》、《姚荣泽案审结》为题,及时地作了详细报导。经过法庭调查、辩论、合议,宣布判处姚荣泽死刑,于两周内执行。
此时南北议和,孙中山辞职,袁世凯在北京任临时大总统。姚案的部分陪审员以所谓姚“罪有应得,情尚可原”,致电袁世凯请求赦免一死。于是,袁一笔照准,特赦姚荣泽免其死刑。
于是姚荣泽被定为终身禁锢之罪。到了承审官那里又改为监禁十年。实际上,姚荣泽关押了三个月即得释放,逍遥在上海法租界内。陈其美、柳亚子等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争来的结果,转眼之间付之东流了。
烈士精神 万古长青
历史沧桑,辛亥百年,这在中华民族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长河中也仅仅是短暂的一瞬。一百年前,淮安的一群青年知识分子,关心国家民族的前途,怀着中华崛起,国强民富的政治抱负,向往民主共和,自由平等,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之中。南社社员中众多坚定的革命志士不仅用笔墨与口舌鼓吹革命,而且前仆后继为中国革命献出了热血和头颅,周实是他们中的第一人。柳亚子评论云:“余观烈士生平,盖缠绵悱恻多情人也,一朝见危受命,慷慨慕义,奋为鬼雄,贤者不可测,亦足为我南社光矣。”周实阮式们为改变国家民族命运,挺身面出,面对死亡,从容不迫,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万古长青,永远是后世青年效法的楷模。
南社成员投身辛亥革命的业绩是可歌可泣的。周实、阮式以大学生身份,弃学从戎,以他们在青年中的声望,直接组织“学生军”,投身于如火如荼斗争的第一线,并光复一座府(县)城,推动了苏中泰州,苏北盐城、海州等地的光复,改变了江苏敌我对恃的态势,有力地支援了革命军攻打南京的战斗,加快了江苏全境光复(12月3日)的进程,这在辛亥革命史上,南社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值得大书特书。其历史功绩不应忽视,不应为后世忘怀,应永驻史册!
然而,历史的教训也是惨痛的!
周实辈青年知识分子看到了清政府的腐败,认清了其“阳树立宪之帜,而阴行专制”的虚伪,不革命不足以拯救“我神禹之疆域”,改变“一坏而不可收拾”的局面。看到了广大农民的苦难,并寄极大的同情,但看不到蕴藏在农民群众中巨大力量和迫切革命要求。他们认为,只要有先知先觉的革命家以救国救民为职志,登坛一呼,就可以推翻清朝,建立民国,芸芸众生就会箪食壶浆去迎接光复,跳出水深火热之中,而登衽席之上。这当然是十分幼稚的。
周实辈青年知识分子,以至众多辛亥革命的参加者看重的是在大城市、中心城市的武装起义,夺取政权,而忽视了光复后政权建设和准备。他们常常分不清地方士绅阶层的真正面目,特别是其中“两面派”人物的丑恶嘴脸,革命者在与“士绅”的较量中往往是失败者。使得“州县军政分府”,乃至省级“军政府”大权均落到清政府旧官僚手中。这些“分府”、“政府”不但没有成为名副其实的革命政权,反而成为了镇压革命党人的工具,以至动摇了共和民国的中央政权,也成为袁世凯后来轻易撷取辛亥革命胜利果实的政治基础。周、阮被杀,同样从上海回家乡成熟谋光复的南社社友庞树柏,在地方政权建立后,被旧势力又撵回了上海,均是深刻生动的例子。
早在同盟会成立之时,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即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纲领。《民报》发刊词又提出了“三大主义曰民族、曰民权、曰民生”,主张进行民族革命、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百年来,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推翻帝制,创建共和”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辛亥后的前70年,中国走过了太多的艰难曲折的路,改革开放后的30年,经济崛起了,民生改善了,但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与难题,政治体制机制改革,民主建设,社会民生,诸如文化教育、卫生医疗、司法言论等方面的改革严重滞后,制约了科学发展,制约了经济平稳的又好又快的发展,分配的不公影响了社会和谐与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中山先生的临终遗嘱仍然有着深远的现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