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以后,淮安通过科举考试,获得文武举人、进士资格而入仕的有一千多人,如加上那些可备选低级官吏的贡生及荫袭、捐纳官员,人数就更多。据粗略统计,出于种种原因留居他乡或殉职、被祸、罹病卒于任的约占三分之一以上。其余人等,有因年衰体弱正常致仕的,也有以父母年老而辞官养亲的,还有就是因仕途不得意,厌恶官场如围场,深感浮沉升降的人生劳顿之苦,或不愿卑颜屈膝事上,簿书催征虐下而洒然去官的。返乡后建有园林的又约近归人的五分之一。
赵嘏诗集中低徊深叹忆山阳,公然喊出“脱却朝衣独归去,青云不及白云高”(《送李给事》),到头来还是抛骨渭南。张耒与先生苏东坡一样,一生被贬了好几回,每到一处,署内只要有亭,便改名“思淮亭”,可见思乡之深,却也未能叶落归根。想必唐宋时官制较严,一入彀中,很难脱身。有明一代,以残杀功臣相始终,以廷杖诏狱为常制;清代文字狱更是株连九族、祸及九泉,恐怖血腥到极点,唯一有点松动的是,一般情况下,弃官如敝屣的人,只要想走,总能掉臂即归。但也有想归而回不来的:洪武年间,刑部尚书杨靖,政绩卓著,为官清廉,却被无辜赐死。嘉靖年间,“才兼经略,功收御侮”的抗倭英雄沈坤,亦遭陷害瘐死狱中。汪廷珍(乾隆榜眼,协办大学士)《望江南》词曰:“北游好,底事忆乡关?何处亭台烟霭里,几株杨柳水云间。 吾衰矣!自问合投闲。红树满林堪觅句,夕阳千顷好投竿。早晚别长安。”然终未能践言,似乎也并非怀禄贪势,不能自退。已官居一品,易箦时,仅一木板床、一青布被,令学生道光皇帝伤感不已。看来他大概是割舍不下师生情意。还有许多人远赴边陲绝域任职,毒虫猛兽、瘴气疠疫,酷热苦寒,劫匪马贼,正当盛年赍志而殁的也不是个别现象。一遇外忧内乱,官员守土有责,以身殉职亦属份内。所以,能历经宦海巨浪洪涛而安然归来,是份福气。弘治户部右侍郎胡琏晚年侨寓山阳,无限感慨道:“城市山林心更远,江湖廊庙意何长?”应是肺腑之言。
仕多金,士多才。士作为古代劳心者的知识分子阶层,代表时代文化的最高水平,也是社会道德理想的体现者。常有一些士人,将被封建制度压抑的生命能量,被窒息的创造精神通过园林创作发挥出来。如康熙末,许志进任礼科给事中时,戆直敢言,不避权贵,因弹劾两江总督噶礼贪横,而声震一时。受排挤归田后,在八字桥旧宅内,“自辟园亭,手栽花木,具有丘壑。筑来凤楼,居其妾(女诗人陈玉岑,原为金陵世族大家女。许志进与其十分恩爱,终身无子不另娶)。珠簾绣栱,甲于郡城。”(《茶余客话》)
有经济实力的仕宦归淮后,无不营造园林,作为人生的最后归宿。希望借助于园林中物质性功能建构,摘除傩俑面具,洗去优伶脸谱,摆脱荣辱纷争,卸掉人生枷锁,转向虚静无为的自然中陶情冶性,作精神上的逍遥游。淮安仕宦园占园林比例最大,既不同于盐商园林的镂金错彩、奢华富丽,也不象寒士小筑那么简陋局促,大多可供雅集、赋诗、畜鹤、抚琴、赏画、濯笔、品石、垂钓,是一个游于艺、惬于心的审美理想境界,使人盘桓其中,怡然自乐,以娱其天,甚至煦煦焉不知老之将至。这类园林正是士阶层的价值观念、社会理想、道德规范、生活追求和审美趣味的结晶,作为中国文人理想的生活范式,成了士大夫普遍追求的人生梦境。
当然,仕宦造园,有的亦非徒为游观之美,也常借此写其胸襟,见其眼界,显其学问才情,作为社会交往的舞台,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和虚荣。也有一些贪官污吏,视买宅造园为销赃一途,类似后来的洗钱,则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