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唤“户粮”政策
1987年10月24日,淮阴市第一个农村合作基金会在平桥成立,这是“淮阴市深化改革实践小组”近一个月的调研成果。改革小组杨朝荣、胡道军等八人食宿在平桥供销社招待所,10月16日我在他们那里闲谈两个小时并一起吃午饭。当时镇上居民在忙着“户口农转非”,闲谈自然少不了这个 话题。他们说,去年省里出台“户粮”政策给“下放户”恢复非农业户口,平桥人是有“功劳”的,1985年秋平桥以及大丰、沭阳、宿迁等地“下放户”上访起了推动作用。
1985年12月3日至9日,由县公安、信访部门八九个人组成的工作组对平桥“下放户”上访情况进行调查。公安局副局长张凤山在工作组会上说:公安部高局长和省厅蔡处长指示,为首者以妨碍公务论处。乡(1986年9月建镇)党委书记张秀筠叫我配合工作组搞记录。现打开笔记本摘缀部分内容:
平桥集镇上的居民经过1962年、1969年两次下放,“文革”后陆续回到镇上的人很穷,平南有“贫民窟”之称。1985年6月15日县里开了个关于粮价调整的会议。对平桥集镇上的人来说,除定量、定销、统销三种粮价外,又有了一种比例价供应粮,生活更难,人们议论纷纷。张必成说:1984年11月因交不起“三项提留”款到省上访,信访局说“下放户”不该交,回来后乡里减免了72元,说明上面领导不知道平桥人的困难。
6月19日王金生、张必成、沈成龙、吴公放、管桂芝、许成配等20多人到县政府上访,25日70多人再次上访。由于挂号寄出的30多封上访信没有回音,从7月16日开始陆续有人赴省上访。10月24日有人给省政府发电报,次日早晨140余人经泾河、宝应、镇江坐公共汽车到达南京。他们在省府门旁静坐,向围观的人诉说“下放户真可怜,没有工作没有田,每人筹了五块钱,来找省长顾秀莲”。有的妇女跪着哭喊“周总理您让我们要回定量户口吧”,有些围观的南京居民也与他们一起淌眼泪。第二天省政府办公厅有人出来接待,并安排登记名单的116人晚上住到附近的浴室。除张兆珍、张必成、王金生等5人29日已赴北京上访外,其余人员于31日由县里安排两辆大客车送回家。
记得有位领导在1985年12月的党员干部冬训班大会上批评说,许多乡、村和单位的干部对劝阻上访阳奉阴违,对公安机关的调查态度消极。这话还真不假,因为8月13日七八十人在村部开会,吴磊、张爱宝读上访信初稿时支部书记卢兆健和主任石云高也在场;邮政局职工支养林帮助找人打印上访材料;每天晚上翟正年、翟正瑾、吴国昌、管纲芝等人在平桥商店办公室等南京的消息,电话是卢树英在南京亲戚家打过来的;在王金生(母亲王谭氏和岳母卢兰珍也积极上访)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时,石云高说“王金生父亲是革命烈士…”;在工作组调查时,集镇上有顺口溜“张炎生(前任平桥村支部书记)不吱声,卢兆健不见面”。
不知何故,1985年12月9日调查组不辞而别,调查的事不了了之。后来得知,此时省、市政府已就落实下放户的“户粮”政策开始调研。
二、 “6.2”冰雹
1988年6月2日18时50分,晚饭后我刚走出食堂,隐约听到电话(手摇式话机)铃声,一路小跑到办公室。听筒里传来五湾村支部书记王永才的哭腔:“不得了啦,冰雹把小麦砸没得了”。随后又接到十洞村主任孙荣华的电话。因镇主要领导到淮阴市办事还没回来,我向市委办值班电话报告后心里仍然感觉不踏实,又请邮政局总机话务员小祁把电话接到市委苏金必书记家里。晚上八点多王连忠书记等几位镇领导回来听说灾情后,立即去了十洞村。
次日7时许,号牌“001”车子突然开到食堂门前。市委苏书记和秘书袁学能每人在食堂吃了一碗稀饭就和镇干部一起去了十洞村。9时许,市民政、粮食、农业、水利、统计等部门人员陆续到十洞、九洞、五湾、王沟等村调查灾情。十洞村有位姓徐的老人用手从田里捧起带泥的小麦在苏书记面前痛哭流涕,“我们眼巴巴指望的小麦没得了…”。这一天烈日高照,分不清在场的人脸上挂着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现摘录6月4日向市政府报告中的部分内容:“6月2日17时35分至18时40分,我镇先后两次遭受冰雹袭击,降雹时间分别为8分和12分钟,大的冰雹有二两多,最大的达六七两。除已收割的3500亩大麦外,26500亩小麦不同程度受灾,平均每亩损失小麦68.4公斤,共181万公斤;3500亩秧苗茎叶受损;玉米、大豆茎叶受损的折实面积为150亩和200亩;有25间民房受损,一人头部被砸伤。灾情较重的是十洞、五湾、九洞、王沟、任胡、王沟、王兴、大任等村。”
有必要说明的是,上述“181万公斤”数字是被我和分管农业的副镇长王玉生加了“水份”的,实际初步统计的是近120万公斤,虚报的目的是想多争取些救灾物资。
6月17日下午,市长张凯召集8个部门负责人在平桥召开会办会议,减免平桥160万公斤粮定购任务,增加200吨计划内平价化肥和80吨柴油。1988年底,民政部门分配的救济粮和财政局下拨的农业税减免款较往年增加一倍。
三、1991年特大暴雨
平桥镇面积约42平方公里,高程起伏3.2M,十年前的公社书记徐靖武描述为“东西锅台高,中间锅底洼”。1991年6月下旬至7月中旬,江淮地区普降暴雨,淮阴市以东南部的南闸、平桥、流均一带灾情最重。6月29日和7月6日、9日连续降雨623.5MM,岔溪河水位4.8M,高程在3.2M左右的上圩、大方、张庙、三湾26个组的农田成了一片汪洋。
7月9日凌晨暴雨直泻而下,上午我去所结合的孟集村,到三湾村时只能推着自行车慢慢朝前走,到六斗时公路上的水深与自行车横杠相平,只能以路两边水杉树判断公路……。这天下午我与樊兆成等村干部把房子漏雨的刁庄组五保老人谭孙氏转移到邻居家时已经天晚,在粮站门口的小饭店吃过饭后从小店买盒蚊香,一个人睡在村部的乒乓球桌上。深夜的雨声令人心情沉重,无法入眠,次日天亮我打电话问水利站得知24小时降雨194MM。
市里电话会议上说这次暴雨是百年一遇,于是我在7月底有感而发,写了篇《抗洪救灾回顾》的稿子,现摘一片段:全镇有11338亩水稻受灾,其中3000亩淹没在1M深的水中10天时间,7960亩水稻将有不同程度减产;砖瓦二厂损失90万块砖坯。全镇有877户的1946间房屋倒塌,266户危房户及时转移,没有一人伤亡;加固堆堤3000M,24台水泵在上圩、大方村日夜排水7天,没有发生一处决口;共筹集11万条编织袋(化肥袋)、2000根木桩、2吨麻绳(铁丝)。这些防汛物资有一半送给了流均等地;集镇上的浴室、工厂和许多居民家中接待运河对岸的灾民2400人;收到捐款7800余元,大米4800斤;给运河对岸的南闸灾民送去10吨煤球和2000元捐款;每个村组建了30余人的民兵突击队,7月6日夜11时许溪河的高桥段一处堆堤决口,上圩、孟集近百人闻讯立即前往。
四、在张庙村的催粮日记
前言:自1981年土地承包到2006年取消农业税的20多年间,九十年代农民的赋税最重。由于实行乡镇财政包干,就连教师工资、集资、摊派、挑河筑路、计划生育手术费用也取于上缴的粮款,催粮收款是公认的第一难。
1993年10月29日
昨天我结合的孟集片三个村都与经管站结清全年上缴款账,顿感轻松,但上午两套班子会议又分工我带工作组去张庙村。下午和张乃军、杨玉虎、吴其顺、张宝玉、张洪斌到红旗(张庙)粮站看看收粮情况,5点钟召集村组干部开会。张庙村秋粮定购和议购任务共22.7(含夏季未完成的2.74)万公斤,才完成39%,其中街西组完成4.5%,街北组完成22%。杨厚朋等村干部在会上说,工作组把这两个组解决了,其他12个组保证完成。言下之意是要我把各村民兵营长调来上门“服务”。
1993年10月30日
不忍心组织小分队上门“服务”,昨晚苦思冥想。今8时在张庙村部开会,我将村组干部和工作组人员分成4个组,然后让会计张占宜拿出街西组51户名单,划掉没有难度的4户,让4个组各挑10户,剩下难的7户由我负责。这7户提出了宅基地、往来账、旱地、稻田放不上水等七八个问题要解决,我承诺粮款筹收结束就帮助解决。有几户说“如果张某家的粮缴了我们家保证一斤不少缴”。于是我和张会计坐到张某家:张某去年做大手术时欠下债务,妻子体质较弱,孩子在校读书。该户3.63亩承包地,应上缴的税费有23项,归类为镇统筹172元、村提留308.9元、代办费77.2、协议筹款47.5元。按定购粳稻每斤0.54元、议购近0.7元计算,张家缴清936斤公粮才能勉强完成上缴款。村里代收的换户口簿8.5元、淮扬公路积土人平5元、市里办盐厂借资人平10元还得挂上往来欠款。令人心酸的是,看看张家的粮食,也就是一千多斤的样子,仅够维持生活的口粮。我向张某承诺,他家的口粮由我负责。张某到粮站缴了941斤稻子。
1993年11月1日
这两天张会计和通信员跑遍全村14个组,每户向张某家捐一到两瓢稻子,共收集约1000斤。我们工作组几个人把两天的伙食费(每天50元)也捐给了张某,在张庙联中校长杨介浩那里蹭了两天饭。我让村主任范友臣把张某主动缴粮和各组向张某家捐粮以及工作组捐款的数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公路边小商店门前。这两天街西、街北组的人到粮站排队缴粮,粮站加班到晚上9点多。
1993年11月4日。
张庙村秋粮定购任务全部完成,议购完成93%....。省广播电台淮阴记者站赵振泉下午打电话说,他把我们在张庙村催粮的事写成新闻故事,近日将播出。
五、“8.22”龙卷风
1995年8月22日分片检查农业生产,中午我们六七个人在溪桥粮站门前的小饭店代伙。天气闷热,我们在桥头路边树下乘凉。13时许,突然乌云翻滚,龙卷风从溪河土楼方向袭来,树枝、麦草在天上随风旋转,经孟西组继续向西南方的张庙村翻滚,随后下了约十分钟暴雨。我用孟振林小店里的电话向党委书记连会林报告孟西组发生了龙卷风灾情,带几个人奔向孟西。孟西组有16户房子受损(其中倒塌8间),有3人受轻伤。约13时50分,我打电话向民政助理童国文报灾时,得知张庙联中有学生在龙卷风中伤亡。
我骑自行车赶到张庙联中时,伤亡的学生刚运走。学校东南方的6间教室和一间厨房成了废墟,水泥房梁下有书包、课本,现场还有血迹,惨不忍睹。
现场有人告诉我:张庙联中有点名气,学生数逐年增加,这6间教室是后建的,是用红砖砌的“七五”墙,水泥勾缝,水泥房梁,柴把上面盖瓦。王兴村宋大组在学校前面,杨春凤看到了学校房子倒塌,随即召呼杨付英等十多人奔向现场与老师一起救人。张庙村张洪是最先开三轮卡向医院运送受伤学生的,在他的呼喊下有十多辆三轮卡、二三百人奔向学校。后来运送学生及家长的三轮卡有近50辆,宝应泾河的两位师傅把3名受伤学生送到泾河医院抢救。派出所的9名联防队员在接到电话后不到20分钟就赶到张庙联中。
我到平桥医院的时候,有两辆救护车还在转运伤员,许多人在为伤者送衣服和食物,两位死亡学生家长在会计室输液。市委组织部长陈贵和卫生局的人正在叶院长办公室统计数字,我也在本子记录:住院学生共71人,其中淮安医院33人、中医院3人、泾河医院3人、上河医院5人、平桥医院27人;另有11人在平桥医院门诊治疗;当场和抢救无效死亡学生为6男2女(王祥、杨云、丁步永、王品、骆志坚、徐吉全、周娟、管艳平)。这些伤亡学生,除3名伤者是南闸镇人外,其余均是平桥人,张庙、王兴、三湾、王沟村都在10人以上。
晚上8时许,我陪同淮阴军分区司令员和市人武部赵部长到张庙联中、孟西和平桥医院。我见赵部长(老家离张庙联中不远)从废墟中捡起一本语文课本的时候泪流满面。在平桥医院,有个受轻伤的女学生心有余悸地说,“我看到龙爪子抓房子,就朝教室里面跑的”。
分管教育的省长助理王珉是深夜1时到平桥的,在镇里二楼会议室听了汇报后,他说这是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指示做好善后工作。上级领导们走后,我按连书记的吩咐在凌晨起草了一份以号召捐款献爱心和做好善后工作为内容的文件。在文件中我用“8.22”这个词表示这次灾害,后来大家也都这样称。
23日7时半镇两套子成员开会,抽调30多名镇机关单位人员组成若干工作小组,做具体的善后工作。市领导周化堂、陈贵在会上说,市财政出钱给每个死亡学生家庭经济补偿金,标准按淮安人均收入(1196元)的10倍,另加4000元丧葬费。这天晚上,江苏电视台报道了“8.22”新闻。
在短时间内,几乎每天都有本市各界人士到淮安医院、平桥医院看望受伤学生和捐款(衣物)。有受伤学生的10个村,村干部都安排人义务护理。一个月后,除重伤的5名学生在淮安医院外,其余均已出院。1996年春,张庙联中(更名为平桥二中)新址建校,本市各乡镇和许多机关单位、个人捐款,我也捐了半个月工资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