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场哩哩
2015/7/23 15:15:12 作者:金矿 阅读:9601 评论:条
早年,我们白马湖水乡村野有一种很动听而又悦耳的劳动歌谣叫《打场哩哩》,民俗学上又叫牛歌。它在夏秋夜晚的凉爽空气里,散发着诱人的芬芳。童年,曾有多少回我就是听这近似催眠曲的歌谣进入梦乡的,它给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在秋收时节的每个傍晚时分,农民们把辛苦一天收割的稻捆都运送到打谷场上,接着他们把这些稻捆都散落地铺在场地上,厚厚的一层足有尺把高。星夜静寂,村里的牛倌石老伯就赶着牛,拉着石磙子在稻把堆上打圈圈。要把稻粒子都碾下来,几乎需一整夜的时间。我们这一帮小伙伴在草堆上翻跟头,只能陪老伯不大一会儿,玩累了都回家休息了,只有石老伯和老牛一对知己在稻场上按照匀速运动的规律转悠着。这时的石老伯就开始唱起了大概是牛爱听的歌,家乡俗称就叫“打场哩哩”。目的是解除疲劳、解除寂寞,又是在自我娱乐、自我欣赏,其乐融融,这唯一的听众老牛在有滋有味地欣赏着,似乎它在这种音乐的陶冶下,拉着磙子更来劲。
石老伯的打场哩哩一开始是个很长的哼腔导语,“哎嘿吆……哎嘿嘿哩呜哩哩吆……哩哩吆……”,大概有二十多个音节节拍,抑扬落差很大,旋律优美。在宁静的夜空中要传出去好几里远,接着就是他自言自语的长段唱词,我清晰地记得这样几句:“黄河错角挑灯星,天上牛郎好孤清,人间都盼好年景,风调雨顺为万民。”这大概是这位老农民的心声,还流露出他辛酸的人生。既然能称长段,说明不是唱一会儿工夫就结束的,往往这一唱就是一个时辰,接下去的内容多是报花名或者农事、气象、古人等类谜语式自问自答的韵句。加之伴奏的蛙鼓虫吟,听者还真是一次高水平高格调的艺术享受呢。
说到石老伯这个人的故事,在村野还真有一点传奇色彩。他自小孤苦伶丁,十岁就在地主家放牛,十三岁起就开始用牛,土地改革时政府分给他一条牛,入社时他又把牛献给集体,但还是由他当牛倌。他是一辈子与牛为伴,年轻时曾娶了个前来讨饭的老婆,没留下一男半女,自然灾害期间没有吃又走了。后来生产队长看他特别勤快又忠厚老实,就让他住在队房里,一边是一间住所,一边是牛棚。他爱牛如命,牛在他喂养关爱下膘肥体壮。牛对他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一次放牛时他在草滩上睡着了,一条大毒蛇向他游过来,他还全然不知,被老牛看到了,发起威来用牛角把蛇挑开去几丈远。他醒来后方知是牛救了他的命。石老伯用牛耕田打场,从来不用牛鞭子打一下,就是用这种哩哩歌声调度牛劳动的激情,牛儿一听哩哩就拉得快了。老伯的牛哩哩就是一种和牛交流的语言。这哩哩的歌词多是他即兴创作,他看到什么就能编出相应的韵句来。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喜爱听他牛哩哩,特别是打场哩哩更为动听,因为它悠慢、清脆、甜美,有韵味。在音乐家的思维中兴许就是一曲优美的乡村小夜曲。
光棍石老伯后来和我的邻居寡妇婶好上了,没领结婚证,两下相依为命。他白天帮寡妇做体力活,寡妇婶帮他割牛草,洗衣做饭,寡妇婶家的小牛弟弟帮老伯放牛。小牛弟弟还跟老伯学唱会了几首牛歌呢。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用上了拖拉机,牛也老了,被杀掉将肉分给各户吃了,石老伯伤心了好几天。他的老伙伴走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听过他再唱那动听的牛哩哩了。
分田到户以后,生产队对他尤为照顾,年迈的石老伯还过了两年好日子,不久就含笑仙归了。出殡的那一天,小牛弟弟对他很有感情,请了四个吹鼓手在前面领队,全村人排着长队为这位老牛倌送行。石老伯被葬在牛儿吃草的堆坡上,每逢清明时节,小牛总要到老伯的坟前烧钱化纸,虔诚地纪念这位可亲的长辈。
如今“打场哩哩”这种牛歌在乡野早就听不到了,去年秋天,上海音乐学院单林博士到这里来采风田歌,其中就提及到“打场哩哩”。幸好已五十岁的小牛师傅在家,他可是当年石老伯的传人,请他开怀地唱了几段,总算还有点韵味。单林博士如获至宝,录了音摄了像,说这还是民族文化的瑰宝呢。
我想如果石老伯在世,把那能唱一两个小时的唱词记下来该有多好,真的就这样悄声无息地失去了,我这个乡野文人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抢救呢?真是太遗憾了。
可惜啊,久违了,乡野旧日甜美的小夜曲“打场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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