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鹗文学才华的另一面:诗词
2015/4/6 22:16:40 作者:许文金 阅读:9945 评论:条
被鲁迅先生列为晚清四大讽刺小说之一的《老残游记》,自1903年问世以后,其作署“洪都百炼生”究为何人,很长一段岁月里,竟不为人知!《老残游记》之所以让世人瞩目,除了别的原因外,至少还有两大因素:一是“叙景状物,时有可观”(鲁迅语)的文学描写才技;二是不落传统“暴露文学”的窠臼,不揭贪官、赃官而专揭“清官”的特色。而其中附作的一些诗词,似乎因为行文的需要,作者未予刻意雕饰,加上揉之以一些隐语,蒙上了某些神秘的色彩,令人难以卒读,因此尚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1980年《铁云诗存》刊行以后,学人方可窥见刘鹗的文学才华于另一斑:诗词方面的真功夫。
(一)
学界对刘鹗诗词的评介也不多见。有之,则见诸山东师院严薇青教授的《铁云诗存·序》(齐鲁书社1980年版)。《序》中称:“捧诵(刘诗)之余,深感才调高旷,清华绝伦;工力深厚,迥异凡响。所谓清新、俊逸,殆兼而有之。”虽寥寥数语,却一语中的,明确地揭示了刘诗的亮点,至少能给人们提供诵读、品味刘鹗诗词的一个思路。
刘鹗不仅属文随便,写诗也很随意。其目的并不想去发表以扬名立万。即便他创作《老残游记》,那也是为了资助友难,绝非想做一个专门的文学家——尽管他有这方面的才智。刘鹗写诗填词,用心无多。用他自己的话说:“予少年多病废学,于诗文涉猎尤浅。中年饥驱,奔走于四方,学益废,匪惟境遇所牵,不好学亦其天性也。今也荏苒四十于兹矣……功业、文章庸有望乎!兴之所至,任意咏歌;非惟无术求工,并无求工之想。杂录于下,聊以自娱。”(《芬陀利室存稿·自序》)
短短的一段话,我们可作如下解读:一、刘鹗写诗,同创作《老残游记》一样,也是一种“不经意之作”,只是“兴之所至,任意咏歌”。二、创作诗词的目的似乎仅仅局限在“聊以自娱”之上。不仅不想发表,也不愿示人。三、由于有以上两种因素在,只是“任意”为之,不事雕琢“求工”。但是他并非无术,其实他有“求工”的才智。这也许是他调侃的一种说法而已。
对刘鹗的这一说法也可以找到印证。其孙刘惠孙先生在《铁云诗存·跋》中称:“先祖……诗不留稿,平生所作,随手弃掉。只清光绪丙申,公元1869年(应为1896年,原作有误)在北京因买得《文美斋笺谱》(按:此笺制作精美,不忍废弃),就在上面回忆写了几十首诗词,自题《芬陀利室存稿》。”现《铁云诗存》中为数不少的篇章,均系其儿孙辈抄录的轶作。
刘鹗一生究竟写了多少诗词,至今无人尽知。目前可见的《铁云诗存》仅收录113首,倘有几首在《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7月版)《铁云诗存》中可见。如果有兴趣或可能,其儿孙辈手中肯定尚有一些收存或能查找,乃至从日本学界中还可寻觅到其它一些轶作。但这些或许并不重要,仅有一本《铁云诗存》,足可窥见刘鹗诗词创作功力的全豹。
据《铁云诗存》可查证,他最早的诗大约写于光绪十八年,即公元1892年,较《老残游记》(1903年)早了约11年。是年36岁,岁在壬辰。因其治河有功,被举荐赴京入总理衙门考试,以俟朝廷录用,有诗题为《壬辰送总理衙门考试,不合例,未试而归。腊月宿齐河城外》。诗云:
魄落魂销洒一巵,冻躯围火得温迟;
人如败叶浑无属,骨似劳薪不可支。
红烛无光贪化泪,黄河传响已流澌;
那堪岁月荒城道,风雪千山梦醒时。
真是“三杯两盏残酒,怎敌它晚来风急。”炉火虽旺,冻躯难温。人如落叶,飘泊无根。筋骨酥软,难以支撑。眼见红烛流泪,如豆明灭;耳听得黄河冰凌,格格传响,面对荒城岁月,风雪千山,何时才能梦醒。难怪啊,腹拥治国救民之经纶,夙宿“养天下”之热望,怀揣为朝廷录用再施箕帚一展鸿途之畅想,结末却有矢无果,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种京华梦碎的失落、怀才不遇的惆怅、遭人遗弃的感伤、旅途劳顿的困苦……万般心结,一齐融入诗中,唯一能给他带一丝欣慰的是:不驯的黄河,经过他惨澹的整治,已然安澜;那“传响”的“流澌”,或许能抚平他心中的波澜。然而,“今日酒醒何处”不是“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是什么,刘鹗虽未道出,难道还需要我们去查找答案吗?
(二)
具有戏剧和讽刺意味的是,刘诗也曾发表过,不过并非刊在国人的报刊上,而见诸日本人办的《天津朝日新闻》(1901年3月26日版),而且是四缺一《杂感四韵(四首录三)》。不妨录示于下:“积骸成莽阵云黄,九月乘槎入帝乡。梦里鸳鸯空草草,眼前燕雀总茫茫,玉鱼金碗朝陈市,碧血青磷夜吐光;毕竟是非有定论,满城人尽怨端刚。西望长安想翠华,蓬莱宫阙阵云遮。干戈燎乱名王府,刁斗森严上相家,百姓含辛总有泪,九门茹苔尽无哗;回鬼众恶盈庭日,天纵神拳不住夸。”“端毓刚徐赵李伦,兴高采烈杀洋人,两宫法驾依回匪,半部尚书作顺民。十一国旗飘上苑,三千宫女感东邻,太和门外轻球起,疑是红灯又显神。”
读了这几首诗,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唐代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杜诗描写的是“安史之乱”造成的国之内乱,流的是慨叹国破家亡的唏嘘、悲伤之泪;刘诗披露的社会状况较“安史之乱”更为惨烈。光绪二十六年,即公元1900年7月,八国联军由大沽口登陆,几乎兵不血刃,攻陷北京。洋兵到处奸淫掳掠,北京死人无算。加以京城乏食,粮源断绝,情势十分危急。刘鹗自告奋勇,即赴国难,在上海筹款协同浙人陆树藩于八、九月间入京办赈,并设掩埋局,收敛死尸;设医药局,救人活命。(此组诗写于1900年9月)诗一展示的是八国联军进京后烧杀抢掠造成的悲惨景象。时值九月,乘船进京,劫后惨况,目不忍睹,愁云雾笼,遍地尸骸,眼见得国都破碎,夙梦难圆,百鸟无踪,金玉宝玩,狼藉于市,阴魂鬼火,半夜吐光,劫后余生,没奈何只归咎于端王、刚毅之流。其二,专政愚顽的慈禧为了保住身家性命,居然置社禝江山于不顾,向长安一隅逃命苟延,而那些“王府”“上相”之家,也横遭洗劫,无一幸免。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只得“无哗”“空泪”;其三,群奸勾结在一起,不思动用朝廷军队抵抗外侮(因养尊处优,已失去战斗力),倒卑鄙地利用义和团的民族仇恨,鼓动他们去抵抗洋人,因为他们力量毕竟有限,大刀岂能敌得过洋枪洋炮,结果更为糟糕。外侮和内乱交叉在一起,加以义和团又乘势杀了一批朝官,朝政崩溃,生民涂炭,乱相四起。刘鹗在此流淌的是愤懑、斥责之泪。至今读来仍令人发指。
需要指出的是,这几首诗对义和团运动颇有微辞,但并不影响它的价值。这几首诗,却如林中的响箭,唱出了时代的强音,刘诗大胆地痛斥了列强的的凶残,朝廷的腐败,君王昏聩,群奸弄权,群魔乱舞,国力衰微,不堪一击。刘鹗毫不留情地把矛头直指群奸(端王载漪、毓贤、刚毅、徐桐、赵舒翘、李莲英之流)这是需要勇气与胆量的。后来沈虞希因在报端披露清宫秘闻(慈禧媾和沙俄)遭致杖杀,乃至牵扯到连梦青一干人,酿成满清政府骇人听闻的新闻案。刘诗的出现,更是“犯上作乱”之作了。
刘鹗的这几首诗,称得上是一组地道的“反诗”,虽然至今从史料上找不到清廷有过清算这笔账的记载,但如果发现,估计是绝不会放过的。不过,这组诗为什么会于“庚子之乱”后的次年在日文报刊上得以发表,我们只能从“三千宫女感东邻”一句中找到(“东邻”指日本)注脚,因为这句诗道出了一个史实:“洋兵入城后,日本部队(按:日军似乎做了件“善事”)曾将内宫宫女,尽其释放,由其家属领回。”(参见《铁云诗存》67页“东邻”注)。由此推之,日本人所以刊发刘诗,或许玩弄的是一种阴谋政治。
(三)
无论怎么说,刘鹗的诗才在当时是颇负盛名的,1896年(光绪22年)二月,刘鹗在北京写了《春郊即目二首》,是年三月,由海道回到上海,黄葆年(曾任山东泗水县知县十年)、毛庆蕃(时任上海江南制造局总办)、宋芝洞、汪康年、罗振玉等六人均有和诗,时梁启超也在上海(准备受聘在汪康年办的《时务报》作主编),他和了其中的第二首,现在我们将两家诗作拾录于下,依此可以做一个比对:
刘诗《春郊即目二首》之二是:
可怜春 满皇州,季子当年上国游。
青鸟不传丹凤诏,黄金空敝黑貂裘。
垂杨踠地闻嘶马,芳草连天独上楼。
寂寞江山何处是,停云流水两悠悠。
梁的和诗为:
自古文明第一洲,卧狮常在睡乡游。
狂澜不抵中流柱,举国将成破碎裘。
燕雀同居危块垒, 箎蝓空画旧城楼。
漏巵真似西风岸,百孔千疮无底愁。
因有另文对刘诗作专门的品介,这里姑且对两家诗作不去评析,只简要地介绍一下刘鹗写作此诗的背景:刘鹗先后两次被举荐入总理衙门考试,以备朝廷录用,结果却双双落空。第一次是光绪18年即公元1892年,有诗纪之(参见[一]之“魄落魂销酒一巵”)。《春郊即目》是在第二次(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进京入衙无果而终以后的感慨之作(写于次年,即1896年),虽然不甚低沉,却多少流露了诗人报国无门,仕途无望的那种失落的情怀。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刘诗之所以得到众人的唱和并拨动那么一批人的诗兴,其诗情才智、文章抱负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将刘鹗存世的百多首诗词进行分类,大致可分五类。
一是言志类。如《述怀》(“无才学干禄,乃志在圣贤”,灵台有微滓,一跌千仞渊);《寄赵明湖》(“敢与波臣争高下,一支萍梗任风飘”)等。
二是抒怀类。如《春郊即目》、《鄂中晤吴季清大夫》、《鄂中四咏》、《登太原西城》、《忆丙子二十六韵》、《题唐诗三百首卷首》、《宿戈驿》等。
三是记事类。如《除夕》(“仆告无储米,人来索贳钱,念我尚如此,群生更可怜”)、《论泉绝句》等。
四是即兴类。如《遣兴》(“终日摩挲上古铜,有时闲坐味无穷。窗前树影偷遮月,屋里花香不借风。读画夜深鱼钥冷,校碑昼永蜡灯红。”)等。
五是狭邪类。如《狭邪》、《东游草》、《记得》、《春闺别怨》数首等。
所谓“诗言志,歌咏言”,“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歌这种文学体裁,有别于诸如小说、戏剧等其它文学样式。小说、戏剧可以依靠人物或史实或世事进行虚构,表寄作者的某种思想理念或政治态度;而诗歌,无论采用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哪种手法,几乎无一不是作者思想理念或政治态度的直接现实。有的是直抒胸臆,有的则借景抒情,有的是借古讽今,有的是抚今追昔,有的则睹物思人,因事类已……
捧读刘诗,我们感到有一股清新、率直的轻风拂面而来,不假修饰,无有矫揉,作者直抒胸臆,其思想理念和政治态度乃至内心情感的脉搏,读者用不着去猜摸,即可把握。刘鹗驾驭语言的功夫,却不入封建文人的俗流。在他的诗中,找不到低沉,看不见虚无,所谓才调清华,俊逸清新,率直自然,独成一格。作者思想感情的潮水,在字里行间跳荡,刘诗堪为作者心灵的“大写真”。
值得一提的是,《老残游记》中因有咒骂“北拳南革”的话,解放后,学界一度抓住不放,痛批不舍,乃至“乐此不疲”,至今还留给学界一个“反动”的阴影,致使学人不敢轻易触摸。而捧读刘诗,仅有一首《杂感四韵》对“北拳”有所涉及,尚有微辞,但他敢于骂娘,骂的是洋人,骂的是清廷(“东华门外榷场开,无数英雄尽发财”),骂的是赃官、奸官(“谁料目今刚李辈,昏凶十倍国忠时”;“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杀民如杀贼,太守是元戎”)。在此我不想为刘鹗翻案。不过诗词是文学创作,是作者思想理念和政治态度的直接现实;如果仅以小说去查究作者的思想理念和政治态度,是否可另作别论。
但毫不夸张的说,刘诗的出现,由于风格迥异,情致高远,清新活泼,一扫晚清诗家“万马齐喑”的沉闷空气,确乎为晚清诗坛树起了另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至于刘鹗诗词的思想性、艺术性究竟如何,笔者将另文分类予以简析,以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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