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1834—1913),字宾华,一字遁庵,江苏山阳(今淮安市淮安区)人。清道光十四年生于河下古镇一个贫苦市民家庭。父徐淮,“年十二丧父,贫甚”。“两世寡弱,日食甘薯”。徐嘉7岁,从程祝三先生启蒙。父母的日夜辛劳,“祖母佐以针黹”,还换不来一家人的温饱,后徐嘉寄养于外婆家,从舅父读书。其《哭项锦堂舅氏》诗有句云:“忆少从寄食,奋勉忘无家。”继又入恩师杨尧臣先生私塾。少年时代的徐嘉备尝生活的艰辛,读书十分刻苦。“嘉年十二三,因家贫废读,(杨)先生至流涕劝留读,不受束修,故得卒业”(《宾华丛笔》)。杨尧臣,字元凯,诸生,能诗。徐嘉得其指授,也善于写诗,十余岁时诗就写得很出色。禹柏华(字笛仙)在《赠徐宾华(时年十三)》诗中写道:“碧天如水月三更,闻汝新诗脱口成。”徐嘉在《宾华丛笔》中也曾写道:“禹笛先生知余最早,每出城即过杨尧臣师塾,执余手慰诲殷切。”
咸丰四年(1854)徐嘉以府试案首(第一名)入学,成秀才,时年21。淮安府知府恒砺堂(名廉)爱其才,使为“纳粟太学生(捐监生)”,应顺天府乡试。次年赴京,与尹耕云、裴荫森结交。顺天乡试不售,归里。此行成诗多首,收入《味静斋诗存》。1858年再应顺天乡试,又不售,与高子上(名延第)同道回淮。迫于生计,假陈云卿(名步龙)家塾授徒,从此开始了教读生涯。1859年赴浙江借浙闱乡试,再不售。他与学子游览了西湖诸名胜,写下了不少吟咏的诗篇。1860年,捻军占河下,攻淮城未下,陈云卿避居淮安南乡泾河(今属宝应县)花园庄,以诗召徐嘉,徐乃馆于泾河。“马樱花落雨潇潇,旧馆泾南第四桥;饥雀空仓深黑夜,一灯如豆话南朝。”(《泾河感旧诗》)陈云卿也是一位文人,爱读《离骚》,主客相处十分融洽。
1861年冬,为《河下园亭记》题六十首绝句,一夕而成。该书作者李莘樵(字元庚)已于1860年逝世。此乃应作者之子李钟骏之请而写,《味静斋诗存》未收。
1862年徐嘉与李钟骏共同主持河下“养蒙义塾”,课后以诗歌相唱和。徐嘉自学勤奋,时向师长、宿儒、好友请教,研读前贤诗集如饥似渴,因而他的诗超出同辈。这些年,他通读了张养重的《古调堂集》、吴进的《一咏轩诗草》、潘德舆的《养一斋集》等。他对潘德舆人品诗品至为佩服,“养一斋诗尤所服膺而奉为圭臬也。”
1866年徐嘉迁入淮安城内,赁屋以居,嗣后在城中就馆。
同治九年(1870)徐嘉应江宁乡试,终于中举,时年37。第二年再赴京春闱不第,回淮后继续“家居授徒,以经世致用为主。品行不规于正者不纳,后生有一善,称之不容口,来学者日益众。”(《续纂山阳县志》)
1880年,以届大挑之期,辞去王寿萱家馆,荐段朝端继馆于王氏(见《段朝端小传》稿)。在京与沭阳王子扬(名诩)订交,二人均以诗名,一见倾心。春闱报罢,内阁大挑二等,例授教职。以母老不赴省谒选。馆于西长街尹宅,尹颜钺(字子威)、尹颜鉌(字軨叔)兄弟从学,历经四年。后徐州太守桂履真(字中行),聘请徐嘉去就其家塾,于1884年底结束了家乡的馆事。徐先生从1858年开始到1884年底,整整在家乡教书27年,他为家乡培养了许多有学行的人,如王鸿翔(名研生)、徐钟恂(名绍泉),二人均为清末进士、翰林,工书善画,有诗集传世;王锡祺(名寿萱),《小方壶斋丛书》的编纂者,近代著名出版家;清末民初的淮安名流裴楠(字籽青)、秦遇赓(字湘渔)等。
1885年春,徐嘉应聘赴徐州,与金坛冯梦华(名煦)订交。冯是晚清探花,曾任安徽巡抚,又是学者、诗人,“江左诗派”的领袖人物。其诗论宗潘养一(名德舆)先生。冯说“(余)久访养一先生余风流韵,今迟之且二十年,而得之于宾华”。他对徐嘉诗集《味静斋诗存》十分佩服,主动为其作序。1887年在友人、学生一再催促下,其诗集问世。
在徐州,教授之余,徐嘉游览了云龙山诸胜迹,多有诗作,桂氏藏书甚富,借以校订《顾诗笺注》,使他对顾炎武诗的研究更为深刻。他还访明遗民万寿祺(年少)遗迹,将《隰西草堂集》,付手民重印。
1889年徐嘉应陈仲英之聘,去浙江金华就其家馆,课其子珊源、慕韩,侄子舫等。约二年,陈仲英离职,先生亦辞馆归里。
1891年开始徐嘉主讲于精勤文社、盐城书院、上志书院前后十余年。他谆谆教导生徒,不但教授四书五经,还教授《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要求学生触类旁通,书要“读得进,走得出”,以培养“真才实学、品端有为之士为己任。”他说:“国家三年得一状元,未必能得一真实读书可传千古之人......子弟得数贵人,不如得一贤人。”
1903年6月徐嘉被选任昆山教谕,结束了在盐城的工作归淮,9月去昆山就职,年已70。昆山自兵燹后元气未复,荒草残垣,满目疮痍。徐嘉见之感慨不已。时值甲午战败,西学大量涌入,徐嘉说:“今日者沧海横流,强邻伺隙,不讲新学,则势不行,兼讲旧学,则力不足。非读经史不为功,徒读经史亦不为功。”(《致顾持白》)1904年9月赴苏州师范学堂(今苏州大学前身)任监督(即院长)之职,兼国文、国史教习。本可展其素志,却因为维护封建伦理礼教,重旧学反对新思想,受到一些教员、学生们的反对。徐嘉向上级建议开除几个学生以示惩治和警戒,没有得到同意。1906年秋辞职,仍回昆山,时科举已停,书院多改为学堂,徐先生仍主持昆山教育工作,时境欠佳,本人和家人多患病,惟有藉诗抒怀。
1908年春猝患风疾,语塞手僵,不能动笔,五月归里。1913年9月5日去世,终年80。著有《顾诗笺注》二十卷、《味静斋诗文集》二十卷、《丛笔》一卷、《杂诗》一卷、《拾沈录》二种、《夜存录》八卷等。
徐嘉的学术成就主要是完成了《顾诗笺注》。“顾诗”指顾炎武先生的诗。徐嘉对明末清初的学者顾炎武的人品、学识、诗歌可以说是情有独钟,研究了一辈子顾炎武。鉴于世人“苦其诗多用古,非通人不能晓”,意思说,顾炎武的诗用典故比较多,一般人不容易读懂,徐嘉决心为作一个笺注。他的好友顾云臣说:“(徐)黎明即起,握管不辍,历十年,检书四百余种,四易其稿”,可见其著述之勤奋,学术之严谨。这部二十集的传世之作,在诸友人的资助下,终于刊刻问世。这部书的价值在于:
《笺注》征引广博,资料丰富,使读者更进一步的了解明末清初爱国志士为拯救明王朝或起兵抗清或遁迹山林的可歌可泣的事迹。是研究“明遗民诗人志士”的一部重要参考资料。
《笺注》还从多方面阐述顾炎武“经世致用”的思想,使“亭林之志得以大显于后世”。为以后对顾诗的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近人钱仲联、钱学增注《清诗三百首》所选的顾诗数首,多采用了《笺注》的史料和观点。现代研究顾炎武思想、史实、著作的人,《笺注》是必读的基本书籍。
徐嘉的文学成就主要是《味静斋诗文集》。近代大学者余樾(号曲园)说《诗文集》“质直而有味,清疏而有物。记载时事,敷陈义理,无不曲尽(《诗文集·序》)。”李洋则称“味静斋文慷慨激厉或多忧世之言。”徐嘉生活在晚清那个中华民族受尽屈辱的时代,7岁时鸦片战争爆发,清末一系列的事件,都亲眼目睹,他深知清王朝国事、吏治、教育、治安都坏得不可收拾,在《诗文集》中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
一、关于学校教育。他认为“士之以时艺进身者,大都志饱满,放利而行唯恐沟壑,名为士而实非士也。”教育要为国家培养有用之人材,而不能是一些苟且钻营为升官发财的碌碌无为之辈。
二、鸦片的输入,使中国深受其害,鸦片的禁而不绝,根源在“官”。“县令多有嗜吸鸦片之癖,以未为卯。”(《复段笏林书》)在官吏中间鸦片禁绝了,才可能在百姓中彻底扫除掉。
三、关于“马江战役”的失败原因,他指出是清王朝官吏的腐败无能与“内奸”的作祟。“皆误于力主和谈,甘心割地之人,是人不去,未可言战,并不可为国。”(《复陈惕庵书》)
四、社会动乱的产生,治安的败坏,主要是因为“劣绅瞀董,胥吏之徒又阴联党羽”而造成的。其看法虽未切中要害,但也不无道理。
徐嘉一生写了四千多首诗,刊刻了二千首左右。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在他的诗中均有所反映。
扶桑烽火彻辰韩,龙节貂冠大将坛。
藩服疏防和战误,岩疆专任古今难。
谁司管龠天应泣,尽化尘灰海不寒。
岁岁糜金称劲旅,更无一矢射楼兰。
这是一首反映中日甲午战争的诗歌。1891年朝鲜爆发东学党领导的农民起义,请清政府派兵镇压。清政府派叶志超率兵二千到朝鲜牙山。日军乘机出兵占领汉城。7月,日军向平壤驻军发起进攻,年年岁岁花费千万两银子建起来的“劲旅”一触即溃,“更无一矢射楼兰”,叶志超不战而逃。“谁司管龠天应泣”指李鸿章一味避战求和,海军提督丁汝昌率领舰队,经黄海之战毁伤殆尽,“尽化尘灰海不寒”。全诗情感深沉,观点鲜明,读之令人痛心。又如《重有感》云:
辱甚燕云十六州,坐令中夏小金瓯。
豸冠泣数弥天罪,狐媚宜防献地谋。
史策千秋更无两,沧溟万国可胜忧。
脐燃郿坞墙排衍,家有元凶待汝酬。
此诗写于签订“马关条约”之前,以历史上“儿皇帝”石敬塘献地的典故唤起国人警惕,警告误国之人终将象董卓一样受到人民的惩罚。再如《阅日报》(二首录一)
计息九百兆,载书四十年。从古骇未闻,祸稔寻盟前。
神州竟如此,朝野难安眠。岁币穷海宇,八荒益骚然。
官邪地力尽,民病天心怜。税亩复间架,诸色征敛全。
割肉投馁虎,榷管如火煎。请问谋国人,何计重筹边。
此诗写于1902年“辛丑条约”签订以后,条约规定中国向八国联军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39年偿清,年息四厘,本息折合白银九亿八千多万两。开头所说“计息九百兆”,即指此事。朝廷的腐败神州被蚕食,百姓于水火之中,以至“八荒骚然”。地方官吏列强的入侵“割肉投馁虎”是不行的,“请问谋国人,何计重筹边”,这是对当政者愤怒的斥责,细嚼全诗,能不令人感慨万千!
徐嘉是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思想守旧,他的诗文有不少表现了对新生事物的抵制,如对西方科学引入的反感。他对太平天国运动、捻军起义,以至对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基本上均持否定态度,当然我们不能因此而否定他在学术上和诗文创作上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