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籍名编辑、作家潘际坰的传奇人生
2015/8/25 16:48:21 作者:马犇 阅读:11765 评论:条
“际坰作为编者,在那些随时袭来的干扰中坚持顶住,终于保护了作品完整面世,为中国文坛留下划时代的巨制,是功不可没的。”黄裳的评价相当中肯。
“香港酒多酒友少,对饮幸有潘际坰”,杨宪益先生的诗句直抒胸臆,自然地道出潘际坰于其心中的地位。能让译坛大家生发此等感慨,潘先生的魅力与神秘实在引人遐想。近日读巴金书简,“巧遇”潘先生,其传奇一生恰似美酒,耐人寻味。
潘际坰,笔名唐琼,1919年出生于江苏淮安,是清代著名学者潘德舆(潘四农)的裔孙(据著名散文家黄裳先生回忆,潘在上海时曾为其展示过家藏的潘四农墨迹)。1943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数学系。历任《大公报》翻译、编辑,香港《大公报》驻京记者、评论员,商务印书馆编辑、世界史组组长,香港《大公报》编辑部副主任。著有纪实文学《朝鲜战地散记》、《末代皇帝传奇》、《牛顿》、《慕尼黑阴谋》,散文随笔集《八方集》(合作)、《京华小记》、《娱情集》、《快意集》、《唐琼随笔》,译著《美国内幕》(合作)等。
潘际坰与故乡
“童年何时开始饮酒的呢?答不出。只记得第一次喝白酒(也许是洋河大曲)。不许用酒杯,只可以用筷子伸进大人的小酒杯,用筷头蘸那么一蘸,而且要浅要轻要快……”从潘先生《谈酒》一文的片段即可感受到他对童年、家乡的那份缠绵的回忆与情思。他嗜好不多,烟、酒与桥牌“三分天下”,自其戒烟后,酒却一直与之相伴。他自谓“酒量不大但酒兴甚高”,似可从中窥见淮安的酒文化早已深烙在这个游子的身上。
潘氏为人低调,其青少年时期的资料十分有限。曾于旧书网意外地看到漫画家陈惠龄致袁鹰的信札,且陈信主要回忆了潘先生的轶事。潘先生1932年考进淮阴师范初中班,坐在陈的后面,因成绩优异,1934年即以同等学历被省立淮安中学录为高一学生(跳了一级)。1935年,淮阴师范的语文教师、烈士顾民元把学生的语文作业选印成册(《春草》),收有潘先生初中时从英文教材中选译的作品《丑小鸭》,其天资与勤奋不言而喻。
1951年春,潘先生曾以记者的身份随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赴朝三个月,随后黄裳即告知巴金想请他俩编一套适合新时代阅读的丛书,潘黄立即开展工作,合编了《新时代文丛》,丛书分为几辑,每辑数本,内容丰富,包括文学作品、美术作品和学术著作,兼及译作。
“编得很乱,无系统,办了两三年,未见成效……”潘先生非常谦逊,对自己的要求也极苛刻,所以他对这套丛书曾有上述评价。细览这套丛书散佚的篇目,我倒感受到他于学识渊博、认真严谨之外的那份寄于书本的浓烈乡愁。
比如其中魏泯的《老戏剧家王瑶卿及其他》一书,开篇即详细介绍了原籍淮安的王瑶卿。书中附录还收有淮安人、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信芳的《我所知道的刘喜奎》一文。不难想象潘先生在编校此书时的喜悦与享受。
还有如白得易的《苏北民谣》一书,收集整理了苏北地区的民谣(包括口号、顺口溜、墙头诗等),其中亦有较多淮安地区的民谣。该书序言详实,还列举了淮安县石塘区的两则民谣,生动形象,极富时代气息,顺摘如下——“土改前,在石塘区有个姓林的地主,自己夸口说:穷了我林百万,海枯石头烂。驴驮钥匙马驮锁,哪能穷到我?土改时,农民说:天动地摇打个滚,如今佃户做主人,看你百万不百万,海枯石头烂不烂?”在民谣尤其是苏北地区的民谣搜集整理工作还较滞后的年代,若无潘先生个人的故乡情结,《苏北民谣》怕是不可能作为学术著作被收入丛书。
黄裳在《悼际坰》一文中提及他曾与际坰、辛迪、袁鹰(后三人均为淮安人)同游淮安,此旅令其难忘。当地资料亦有记载,1982年10月4日,淮安县政府召开会议纪念吴承恩逝世四百周年,并于10月6日起,与多家单位联合举办了首届《西游记》学术讨论会,上述四人同为应邀与会的学者,黄裳所回忆的正是此次活动。
为溥仪撰写传记
1950年,溥仪被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皇帝变囚徒的消息引发了百姓们的好奇与关注,但几乎无人萌发走近、了解他的想法,然而就在1956年,潘先生改变了这样的局面,他以记者的身份专程从北京赴抚顺采访溥仪。为提高效率,他在监狱呆了十天,掌握了大量一手资料,很快便写成《末代皇帝秘闻》(香港文宗出版社版)一书。
随后,京版的《末代皇帝传奇》(通俗文艺出版社版)成功问世,该书分为“宫廷轶事”、“寓公生涯”、“傀儡滋味”、“囚居境遇”、“狱中见闻”等五个章节,并配有数张溥仪及其牢狱生活环境的照片,著名画家黄永玉为其设计绘制了封面及章节题图,使得京版同港版一样热销。
在那个特殊年代,竟对曾经的封建帝王进行详细地挖掘、报道甚至“立传”,我们不难想见潘先生的遭际。很快,山河和端木蕻良就大肆批判潘书。潘先生落入窘境,被逼无奈,于1958年在《读书》杂志上发表了检讨文章《批评使我清醒过来》。我们不妨以另一种视角重读此文,“在书中的不少地方流露出对战犯溥仪的同情”、“卖弄资产阶级新闻记者所惯用的‘技巧’,夸耀‘独得之秘’”、“这本书的初稿在报纸上发表期间,就被赶印成书,在当地抢先销售……更出于个人主义名利思想的追求,我又毫不犹豫地答应将它交给通俗文艺出版社出版”,单列三句便可看出,第一潘先生撕掉标签,将溥仪作为一个人来看待,尊重受访对象;第二至少他的采访是认真而有计划的;第三该书吸引读者,轰动一时,有一定的社会价值。
其实正缘于潘先生的采访与书写过于写实、客观,“资产阶级新闻观”、“替汉奸涂脂抹粉”等罪状的降临也就成了一种必然。但这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该书为日后溥仪写作《我的前半生》提供了借鉴,更为后世关于溥仪及那段历史的研究提供了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