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下最有名的桥是程公桥。乾隆《淮安府志》中有两条与之相关的记载:一是卷26“坛庙·寺观”记载,“湛真寺,在淮北里,旧名绍隆,僧益轮于康熙二十五年改建,海宁俞兆晟有记。康熙四十四年,圣祖南巡,益轮率其首座灯岱同觐,敕赐今额。”另一是卷5“城池”记载,它是雍正二年(1724)湛真寺和尚岳宗捐资建造的。前一条是改建湛真寺的时间,后一条说的是建桥的时间。大约因为此桥在湛真寺前面,又是石头建造的,所以最初的名字就叫湛真寺石桥。而乾隆《淮安府志》全书,特别是在“桥”一项的记载中,绝无“程公桥”一名。
程公桥一名起于何时不知道,但嘉庆《续纂淮关统志》卷4云:“湛真寺石桥,一名程公桥。”此后,同治《重修山阳县志》、光绪《淮安府志》、《淮安河下志》等,虽都有程公桥一名,但都不是正面叙述的,而是在说别的事情时顺带说出来的。如同治《重修山阳县志》卷2说到湛真寺时,注释它在“程公桥西”。卷3在讲水利时,说“市河正流引运水由新洞入故沙河,……向东过程公桥,……达入城河。”后一条在光绪府志、河下志中有同样的记载,但在“桥”一类记载中均无单独词条正面叙述。也就是说,程公桥仅是人们口头上的俗名,在文人诗文中也偶尔一见,在地方志中躲躲闪闪的擦边球提一下,但还未挤进正式的桥名行列中去,即尚未得到正式承认。
许多桥名与修造者有关,程公桥应当与一姓程的有关,即此桥当为某一姓程的出资所建。此说最易被人接受,因为清代河下有钱的莫过于盐商,而盐商中人数最多、财富最大者即姓程。然此说颇有疑点。
河下程氏盐商留下的大量的文献资料,热心公益事业的人很多,事迹也不少。就修桥一事而言,可举出一些例子来,如《续纂淮关统志》卷4记载:“黄土桥,去郡城东三里,跨涧河上。雍正九年,歙人程梦鼐捐资重建,邑廪生吴宁谔有记。”同治县志卷2记载:“方便桥,高公桥北。歙人程志义修,改名圆通。”这些都是程氏捐造的,虽然桥都不姓程,仍被记载了下来。如果程公桥确为程氏所造而又姓程,地方志中应该有所记载;然而却无。
说程公桥是姓程的建的,不但于史无征,而且程氏后中有人不承认此说。程锺《淮雨丛谈》卷十“程公桥”云:“湛真寺石桥,跨盐河,为南北往来之津要。志称:雍正年间,湛真寺僧人岳宗建。今里人皆呼曰程公桥,不知何由。”
程锺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话极有分量。第一,他是标准的盐商程氏有后裔。他的第十世祖是大名鼎鼎程量越,就是出资建育婴堂和紫霄宫后楼的善人;第十一世祖是程用昌,就是第一次买下曲江楼的那个人;第十三世是程允元,就是义夫贞妇故事的主角。他本人则是程允元的孙子,一直住在河下竹巷街。第二,他对淮安,特别是河下的历史非常熟悉,许多问题都有精辟的考证。在他那个时代,以至清末,他是最了解淮安地方文史的几个人之一。此桥靠他家很近,桥的历史他肯定有所研究。他说此桥与他程家无关,那就肯定无关。有人煞有介事地说是程本殿建的,我看过程氏的史料,乾隆以前河下程氏族中绝无此人。
其实,此桥名只对了一半,应当叫陈公桥。有何根据?有。淮安地方志自乾隆十二年修过以后,直到同光之交才续修,中间隔了120多年。这期间有一部私家著作《淮城信今录》,是曹镳所修。书中对此有所记载:“陈天裔潢遗金寺中,而寺得以大新。桥亦同时创造。”说起这事来还有一段故事,而且是一桩公案。
明清时代的潘季驯、靳辅是两位治水名臣,是世界级的治水专家。但靳辅治水的思想和方法却是出于他的助手陈潢。陈潢(1637~1688),字天一,号省斋,浙江钱塘(今杭州)人。他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多才,但屡试不第。清康熙十年(1671)入靳辅幕,极为投契。凡治河之事,靳辅必相垂问,靳辅十多年来的治河成就,皆为陈潢所谋划。康熙二十三年,康熙皇帝赐陈潢佥事道衔,参赞河务。他的治河思想是“鉴于古而不泥于古”。并说:“有必当师古者,有必当酌今者。”“总以因势利导,随时制宜为主。”陈潢又打破自古以来“防河保运”的传统方法,提出了“彻首彻尾”治理黄河、淮河意见,即在黄河、淮河上、中、下游进行“统行规划、源流并治”,建议在高邮向东开一条河,将西来之水由高邮湖经此河下泄入海,受到里下河士绅的极力抵制而未为朝廷采纳。从此,谋主陈潢成了众矢之的。人们要中伤他,却寻找不出他的问题。康熙二十七年,即以“屯田扰民”的罪名参劾,撤职拟充军。结果病死于北京,靳辅也被革职。
由于陈潢治水触犯了一些士绅的利益,遭到一些人的忌恨。当时有些人在诗文中发泄对陈潢的仇恨,如朱玉的诗《游湛真寺》就是典型的代表。诗中说:“住持自越来,挟赀亿万缗。侨淮卜此地,成此不十旬。”说主持和尚是从浙江来的,来时带了很多钱修了湛真寺。此说与其他记载相吻合。他还说:“广堂接缁素,精舍引朝绅。大贾代持筹,孳息不厌频。”意思是和尚与当官的、大商人交结筹措。哪个庙不是如此,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出在后面,他怀疑和尚哪来这么多钱的,便展开密秘调查,“细侦得其实,开源本自陈。名潢字天一,治水佐淮滨。”说钱是陈潢的,来路不正,是陈贪污受贿得来的:“日婪四方财,请託络蹄轮。”和尚名叫朗极,跟陈有“葭莩亲”。陈就将钱藏于寺中,等老了慢慢享用。谁知没那寿,死了,钱便迷失于寺中。和尚感悟了,没有昧财,便拿出来修了庙和桥,目的是为了唤醒人们惩戒“贪嗔”。
朱玉的诗肯定是一面之词,是不足为训的。但他从反面告诉了我们,修庙修桥的钱的确是陈潢的。究竟是老和尚感悟了,还是陈潢被逮治时留下过遗言,将钱用于修庙和桥,现在不得而知。但有一条是明确的:桥是陈潢的钱修的。朱玉诗见其《牧海堂诗集》。今此书已佚,此诗载于《山阳诗徵续编》卷3。
范以煦对此事有过怀疑,他在《淮壖小记》中议论《淮城信今录》时说,“所遗金迷失湛真寺,寺因以富”的说法不对。他另外提出,“湛真寺乃仁和黄太守凝,为寺僧闻谷置产致富,见《金棕亭集》。黄尝寄食,事在乾隆间,与陈无涉。”范先生在这个问题上错大发了。朱玉是康熙朝与陈潢同时代人,对陈潢有切肤之恨,诗中所记皆目之亲见,耳之亲闻,言之极详,批之极激,当然不会有错。而黄凝何许人,经查金兆燕的《棕亭古文钞》卷二《黄稼堂太守传》,金与黄在淮相识是在乾隆十九年以后。湛真寺扩建在雍正二年,根本不搭界。黄初来淮时穷得叮噹响,如丧家之犬。待到他发起来以后,已迁居扬州了。后来他有钱抖起来了,拿钱买了个官当当。乾隆五十一年升任江西抚州知府,上任途中路过淮安,“系缆入湛真寺,而主持闻谷已圆寂,淮扬故旧落落如晨星。乃买田入之寺,与诸相识酌酒尽欢而行。”与他相处的湛真寺住持和尚是闻谷,不再是100年前那个朗极了。而且资助是在闻谷死后之事,且仅是“买田入寺”而已,与建寺造桥毫无关系。段朝端《牧海堂诗集跋》云:“《信今录》言,陈潢寓湛真寺,遗金迷失,寺以致富。……曹说殆无非因,足正范说之失。”
因此,程锺在《淮雨丛谈》中说:“当曰陈公,不当称程公也。”这话是公允的。但遇到与此桥有关的事时,他却既不称程公桥,也不称陈公桥,仅以石桥名之。例如他有一首诗《久雨小霁偶过盐河石桥野眺》,此石桥说的就是程公桥。大约他不太好下笔,用“陈”字罢,别人已都用“程”字了,我这程氏子孙怎么好推却呢?用“程”字吧,明知不对,用了就会违心。干脆我什么也不用,就以石桥名之吧。真是难得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