枚乘是淮安人,一般人都知道他是汉赋大家,其文学上的主要成就是辞赋。《汉书·艺文志》著录“枚乘赋九篇”,现仅存《七发》、《柳赋》、《菟园赋》三篇,后两篇还可能是伪托之作。他最有名的赋《七发》是一篇讽谕性作品。赋中假托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望,以互相问答的形式构成八段文字。八段文字优雅华美,气壮神旺,主旨在揭示贵族腐朽生活的戕害人身。人们读罢《七发》,常常拍案叫绝,可在拍案的同时,又为汉赋大家仅有一篇文章传世而长叹。
但近来研读叶嘉莹大师的《风景旧曾谙》一书,却发现了枚乘还做过古体诗的踪迹。
叶嘉莹是中国古诗词研究的大家。《风景旧曾谙》是她在香港大学举办的古诗词系列讲座共十一讲的讲稿集。在其中第二讲《〈古诗十九首〉的多义性》中,她说到,《古诗十九首》在中国诗歌史上是继《诗经》、《楚辞》之后的一组最重要的作品,是我国最早的五言诗。因为,从《古诗十九首》开始,中国的诗歌就脱离了《诗经》的四言体式,脱离了《楚辞》的骚体和楚歌体,开沿袭两千年之久的五七言体式。她讲到,《古诗十九首》是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所选。这十九首古诗虽好,却没有作者。由于不知道作者,这十九首古诗就有了多义性,美学的意义就更大。
但叶教授指出,南北朝梁代的文学家徐陵编过一本书,叫《玉台新咏》,当中就选了西汉时大文学家枚乘的九首五言诗,而其中八首见于《古诗十九首》。换言之,徐陵认为,《古诗十九首》中有八首是枚乘的大作。这八首便是《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西北有高楼》、《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东城高且长》和《明月何皎皎》。
诗并不长,为方便查找和品赏,便随手录在下面: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时。
《迢迢牵牛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东城高且长》: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中带,沈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诗的文字是质朴的,情感是动人的,的确很似西汉初乐府的风格。南北朝时代刘勰在其《文心雕龙》中有专门评论诗的一章《明诗篇》,其中也说:“古诗佳丽,或称枚叔(即枚乘)。”意思是说,有人说古诗里有的诗是枚乘写的。为昭明太子萧统《昭明文选》作注解的李善说:“并云古诗,盖不知作者,或云枚乘,疑不能明也。”他也提出了有枚乘写的可能。不过叶教授不赞同上述观点,认为《古诗十九首》是东汉傅毅到建安曹王之间的作品,而枚乘是西汉景帝时候的人。但毕竟有古人提出来《古诗十九首》中有枚乘的作品,特将此信息公布出来,供大家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