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收到一册寄自冲绳的研究报告书。是我以前在早稻田大学的学生绀野达也君寄来的。前年,他博士毕业,前住琉球大学赴任。
报告书题为《中国浙江和江苏所存琉球史迹调查报告书》
绀野君附信客气地说,报告书本身的内容没什么.但所附照片可能有些意思。翻阅之下,其实内容也很有意思,特别是绀野君等研究者在实地抄录的明清间的诗文,就很有文献价值。当然,报告书中收录大量实地拍摄的彩色照片,最为直观地刺激视觉,首先映入眼帘。
其中,一部分照片让我很感兴趣。这是关于琉球使者墓地的照片。
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初,郑文英作为琉球国入贡使者的随行来华,赴京途中,十一月病逝于江苏淮阴,安葬于当地。由于墓地位于一个图书馆的后院,因而历经风雨,却意外地免遭于毁坏。
郑文英墓的说明牌,根据报告书的录文,为如下内容:
琉球国京都通事郑文英墓
郑文英(1744-1793),又名大岭亲云上,祖籍福建长乐,明洪武二十五年,其祖先随闽地36姓人东渡琉球拓荒,带去中国的文化与先进技术,到郑文英已经是十五世。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一月二十三日,郑文英奉使来贡,于十一月十四日病逝途中,安葬于王营清口驿站(今淮阴区图书馆后院)。此墓是中日两国友好交往的历史见证。1980年被原淮阴县人民政府公布为“淮阴县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被原淮阴市人民政府公布为“淮阴市文物保护单位”。1995年被江苏省人民政府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在报告书中,收录有标记省级文物的文字照片:
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琉球国京都通事
郑文英墓
江苏省人民政府一九九五年四月公布
淮阴市人民政府立
随着文物级别的升格,墓地不断得到了修葺。郑文英地下有知,当感欣慰。
由上述郑文英墓的说明,可以概见这样的历史事实,即在明初的福建,有大量移民东渡琉球,在那里开发生息。郑文英祖先跟随的闽地36姓,仅仅显示大量移民的一隅。
这让我们可以想象的是,古代琉球国的经济繁盛与文化兴隆,实在是有着中国大陆移民的功劳在。日本学者很重视关于琉球历史的研究,中国的学者也应当关注一下琉球的中国移民的历史。这似乎尚属空白。
入贡的郑文英身份为通事。通事就是翻译。
明清时期的日本、琉球等地设置有汉语翻译,叫做“唐通事”。唐通事以庆长九年(1609)长崎的冯六宫为始。这种唐通事由通晓日语的中国移民担任。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唐通事成为世袭的职业。
因此,从明初移民到郑文英已经十五世,并且有了琉球人的姓名,依然未忘母语。这固然有职业世袭的因素,但似乎亦可窥见,在琉球的中国移民,大约也有类似唐人街那样的华人社区。这在客观上也构成了维持汉语不忘的语言环境。
琉球中国移民社会的研究,这又是一个课题。
关于郑文英的职务,江苏省人民政府的标识牌已有说明,为“京都通事”。
郑文英的墓碑现存有两块。
一块立于郑文英墓前,记为:“琉球国朝京通都事讳文英郑氏之墓”。此碑并载有说明文字:“此原石半缺,民国二十五年里人重立,兴化金应元书。”此碑的“通都事”乃“都通事”的误倒。民国间人不解“都”字制度背景,无足深怪。
另一块载于《淮安金石录》,记作:“琉球国/北京大通事大岭亲云上郑文英之墓。”
通观两碑一说明,郑文英的职务当为“都通事”。此处“都”字乃“负责”或“担任”之意。这种用法在宋代的官署名与官名中便十分常见。如都作院、都教头等。
因此,被认为是郑文英去世之时所立碑称“北京大通事”无大误,意为“前往北京的翻译”,这类似临时差遣委任的职务。“大”者,乃尊死者。
民*国二十五年所立碑,除有上述一处误倒之外,最为准确。郑文英职务全称为“朝京都通事”,意即朝贡入京担任翻译的人。
而江苏省人民政府的标识牌作“琉球国京都通事”则不确。这样标识误解了原本是动词的“都”字,与“京”字连成“京都”一词。这样,便传达给人一个错误信息,郑文英是琉球国京城的通事。
再者,细审关于郑文英墓的说明文字中“此墓是中日两国友好交往的历史见证”一语的表达,也欠妥当。
郑文英来朝之乾隆年间,琉球尚未为日本所吞并。日本吞并琉球国设冲绳县,是在郑文英来朝的100年后。因此应当历史主义地看待,不当以今日的疆域为基准,称作“中日两国友好交往”。倘若有人以此为证,说中国政府认为自古以来琉球就是日本的一部分云云,也是贻以口实。
涉外史迹文字,尤应准确,否则,既有失国体,又贻笑遐方。
(《中国文物报》2011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