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淮安城内驸马巷有两位有名的寓客,一个是仗义好客的倪之煌,另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毛奇龄。
据吴玉搢《山阳耆旧诗》注及其他资料,倪之煌字天章,山东临清人。其父名倪鸾,字和鸣,明末为总兵官,镇守宿迁,明亡客于淮。倪之煌在淮安娶了老婆王氏,便在淮安定居下来。他“为人坦易简直,不乐仕进。雅好为诗,慷慨苍凉,意兴豪肆,至于酒阑香灺,触绪成吟,亦复流宕清华,沉绵婉约,一时操觚家莫有过之者。”他是诗人之雄者,人皆“不敢以武人子目之。”他在淮安的寓所叫一草亭,就在驸马巷中。当时凡海内名流往来过淮者,“无不延揽结纳,唱酬无虚日。”他在淮安最要好的朋友叫刘汉中。倪之煌将自己的寓所,割出一半给了刘汉中,让他住到自己身边,因而他俩“晨夕聚乐,不知为两姓也。”
淮安的各种版本地方志中都有刘汉中(1621—1701)的传。他字勃安,晚号拙安,贡生。他家本是振武卫人,其地在山西代县,在太原的北面,靠近雁门关。他的曾祖父开始来淮,经营盐业而定居于淮安,当时属于商籍。到了刘汉中时已经衰落,但他家贫力学,仍然仗义好施舍。亲故在他家吃饭的正常情况都有十余人,丧葬婚嫁不能办者,他便倾资帮人家把事办了。萧山毛奇龄避难淮上,还有临清倪之煌皆与之友善。八十岁时曾选官东流县训导,因年老未去赴任。他的儿子叫刘信嘉,字孚众,进士,官岑溪知县。孙子叫刘培风,字万吹,性纯笃,以文行并优贡入太学;刘培元,字万资,拔贡生,笃行绩学,文名冠一时。官虞
乡令,改咸安宫教习。此二人都是曲江十子中人,大名鼎鼎。
另一寓公是毛奇龄(1623—1716)。毛奇龄,字大可、于一、齐于,又名甡、晴,号秋晴,萧山人,明末诸生。明亡,入保定伯毛有伦军中抗清。因言得罪了南明权臣方国安,方国安欲杀他,他随即逃亡。又被怨家屡次陷害,便改名为王士方,亡命浪游。后事情缓解,以原名荐举博学鸿儒科,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当时淮安同去应试的有张新标、张鸿烈父子,以及邱象随、李铠、阎若璩等。后来毛奇龄得了痺疾,遂不复出。他是清初经学家、文学家,治经史及音韵学,著述极富。所著《西诃合集》共400余卷。
当毛奇龄避难至淮安时,匿迹寺中,没有人知道,惟刘汉中及倪之煌一见奇之,即定交于萧寺之中。后听说有人还在追踪他,刘汉中便将他藏到自己家中。毛奇龄回忆此事说:“他家无偏僻小屋,在‘屏牖之间’用芦苇给他搭了一个床铺,刘家上下人说话声音都能听到。刘汉中‘日夕备酒脯,洁旨恭敬’,如是者一个月。”
关于一草亭的位置曾经有些争议。阮葵生《茶余客话》云,一草亭在湖嘴,后来的人多持这一说法。丁晏根据倪之煌另一好友杜濬的《一草庵记》,提出不同意见。他的《柘塘脞录》转录了《一草庵记》中的相关文字:
吾友倪子天章,忽薙髪为浮图……一日,语余曰:“吾既已僧矣,偃然而庐吾庐,非是也。吾向者之一草亭,今欲改以为庵奉西竺古先生。方思名一草庵可矣。”案:一草亭在淮安郡城西门内,而倪子山东人也,侨居此亭于其室之左偏。
杜濬(1611—1687)字于皇,号茶村,黄冈人,亦前明遗民。明亡,避地金陵,寓居鸡鸣山之右。著有《变雅堂文集》,《一草庵记》载其卷七。丁晏说“茶村与天章同时友善,所言必得其实。吾山《淮故》谓一草亭在湖嘴,非也。”(见《山阳诗徵》倪之煌诗后附录)杜先生说一草亭在西门内,是他亲身所见,不会有错。虽未说是在驸马巷,大体方位近似,却肯定不是在河下。段朝端先生的《椿花阁续笔》、《叶打庵随笔》,很明确地认定一草亭在城内驸马巷。《淮安河下志》收录了一些有关一草亭的诗,凭诗中内容都无法判定一草亭在何处。段先生从毛奇龄的集子中,挑出两首,却能有力证明是在驸马巷中。第一首是《夜饮倪之煌一草亭放歌》,诗云:
十日九过草堂坐,一日不过思煞我。
檐前况复梅花开,啾啾鸟雀啄蕊来。
镴盘烧烛闭柴闼,驸马巷南街鼓发。
毛的另一首诗《寄和蒋楛》云:
从兹日饮淮市傍,酒徒到处争相藏。
元王庙后杏花开,驸马巷边薜荔墙。
段先生解释说,“府上坂有汉元王庙,味‘相藏’意,毛曾僦寓其内。”即是说毛奇龄在淮安的寓所在楚元王庙,倪之煌的一草亭在驸马巷的南头,与楚元王庙直对过。因为驸马巷之说出自阮葵生,阮的时代较早,且是位达官兼学者,段先生不敢轻易像丁晏那样。因此他委婉地说,“《茶余客话》云在湖嘴,不知孰是。”依我的看法,两者可能都没错。倪氏本是一寓客,极有可能在河下湖嘴和城内驸马巷都曾住过,只是时间上有先有后,或者同时兼有。至于刘汉中,依盐商惯例,他家应住在河下盐商群中。然而李元庚的《河下园亭记》、王光伯的《河下志》都无他的住处及园林的记载。大约与盐商李时谦家仿佛,原居于河下绳巷,后迁居城内院东街。绳巷、院东街皆可认为是李氏的居住地。倒是阮葵生《茶余客话》还提到了刘汉中,他说“张养重虞山之古调堂,刘勃安、昭华之绿筠草堂在驸马巷。”刘汉中的住处叫绿筠草堂。我猜想这个绿筠草堂与倪之煌的一草亭在一起,即倪氏一草亭割与刘氏的地方。毛奇龄《东昌倪天章遗集序》云:他与倪之煌好像是“惊翔之鸟同集于濑,其意气相得岂顾问哉?”又说:“淮安刘勃安者,君子也,其交天章先于予,而意气相得即与予同。”毛、倪、刘的寓所应当靠得很近,段先生的说法可能是对的。昭华即刘琯,为刘琯之字,是淮安土著梅花老人的十世孙,与刘勃安是同时代人。二人本非一家,不知因何同一草堂。刘琯又号寄园老人,岂寄居于勃安处耶?
按照杜濬的叙述,一草亭“亭三楹,南向,上不瓦而茅,是之谓一草。前列花石,后植梧竹。窗牖四辟,庭户光洁。晴明不燥,阴雨不暗。诗书饮酒,无所不宜。”是当时文人经常聚会的地方。靳应升有《重九雨中坐一草亭诗》、《长至日同张虞山过一草亭留饮、先生抵舍,张虞山过草堂,风雨留宿》、杜浚《八月八日,同天章饮虞山张子斋中,归经一草亭夜谈》、张养重有《倪天章薙髪为僧,暂归一草亭奉访》、邱象升有《倪天章招同陈子九、王任公、舍弟季贞夕饮于一草亭,有忆靳茶坡》等等,给人的印象一草亭应在城内。邱象升、邱季贞就住在城内,张养重住在驸马巷北头,与倪之煌、刘勃安是邻居街坊,所以他们诗酒交往很频繁。这也印证了丁晏和段朝端的说法。
毛奇龄在淮受到很多人的关怀与照顾,淮安是他的福地,淮安人是他命中的贵人,他人生命运的转折点就是在淮安。因而对淮安很感恩,对一草亭和驸马巷印象尤深,终生难忘。一草亭前,驸马巷中有一堵长满薜荔的墙。当倪之煌割其堂一半与刘汉中后,倪、刘两先生“共居堂前,薜荔墙则两家同之”。此薜荔墙上的薜荔是倪之煌亲手所植,虽“高才数仞,霜栖而叶红”,但却是有典故的。屈原《离骚》云:“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这里屈原以薜荔象征着人格的美好与芳洁,因而长满薜荔的墙一直为后世文人所钟情。柳宗元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云:“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芙蓉出水,何碍于风,而惊风仍要乱飐;薜荔覆墙,雨本难侵,而密雨偏要斜侵。这可使诗人产生人生需要庇护,和友朋情谊值得永远怀念的无限联想。吴玉搢《山阳志遗》记载,毛奇龄与刘汉中及倪之煌每次赋诗饮酒时,看见这堵墙,薜荔“丹黃烂然”,必徘徊其下,恻然大发感慨。刘汉中说:“我所难忘者,就是这一堵薜荔墙啊!”据说倪之煌后来暴死于宿迁,因为无子,倪家人让刘汉中任意挑选倪的遗物,并准备将倪住的另一半房子低价给刘汉中。刘先生仰天说:“毛奇龄离开淮安时曾指着此墙说过:‘吾他时来淮,仍当与君共饮此,以无忘此墙!’现在倪先生去世了,毛先生也不在此,我怎么能独对此薜荔墙哉?”毛奇龄离开淮安时恋恋不舍,他曾经说:“离开自己的老家和亲人,即使是仰星而行,子女牵衣者呱呱,景况凄惨,都不如离开淮安让人难以割舍,让人揪心,三次出门而又三次退回头,很难决定是否应该离开。”他在《淮安袁监
州七十寿序》中说:“独于淮阴故交,则思之憬然,语及之而惺然,有道淮人事于予前者,则心目俱瞿瞿然,虽醉亦醒,梦亦觉。”此后他在给淮安友人的书信中说:“韩信在淮的恩人只有一位漂母,而我的‘漂母’实在太多了。”他说的“漂母”主要是淮安的士人,刘勃安、倪之煌等是其主要代表。
毛奇龄的这些话说明他对淮安,特别是驸马巷的感情深厚,说明了淮安人对人宽厚大度,尊重人才,善待朋友。同时也说明,无论是社会生态还是自然生态,淮安都是宜居的地方;驸马巷又是最最宜居之处,尤其适合文人居住与创作。驸马巷的历史文化积淀丰厚,那堵“高才数仞”、“丹黃烂然”长满薜荔的墙,更具文化特质。此堵薜荔墙虽然不在了,但永远是文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如果我们恢复一堵薜荔墙,甚至在文渠上架桥,将楚元王庙与驸马巷打通,再现“元王庙后杏花开,驸马巷边薜荔墙”美景,一定会使驸马巷更美好,旅游事业更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