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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下程公桥的前世今生

2015/1/30 16:01:22    作者:樊国栋    阅读:11033    评论:0

 

  随着对淮安古镇河下的保护性开发,毁于“文革”期间的程公桥,将重现人间。近日翻阅有关资料,走访该桥附近多位老人,从传闻掌故中,得知该桥许多鲜为人知的身世及其生动传奇的故事。现整理于下,以飨关注它的读者。
    位置与名称
    程公桥位于茶巷北端,并非如我等外来户所理解的花巷北端。所跨河流名为“市河”,也并非发源于山东的“四源合一”流至洪泽湖畔龙集附近入淮的泗河或泗水,今人在河下版图上标注泗河是欠妥的。市河本属宋代故沙河的一部分,明代永乐初疏浚以转漕运,清代乾隆八年演变为盐河进水之路,清代同治三年再演变为市河的进水之路。民国初年《淮安河下志》作者王觐宸也认为:“故沙河、盐河、市河由礼字坝溯流而上,其实皆一河也”,“ 后先异制,遂以异名,世俗通称,任从其便。迹其形如弓月,绕河下西北之半,天然濠堑。”(详见荀德麟等点校的《淮安河下志》,方志出版社2006年4月版第32页)面对程公桥遗址处的市河,人们也许不相信这就是当年的“天然濠堑”。 但长期住在这里的老人都亲见过解放初河水涨到50来米宽、而最干旱季节也达7—8米的状况,他们还目睹过常年水势汹涌的情景。他们说,从现在的花巷北端向西20米外长满水葫芦的河滩,就是当年市河的影子。
  “程公桥”也并非唯一的桥名,甚至还不一定为“程公”所造。据明代人始修、清代人重修并续修的《续纂淮关统志》卷四载:“湛真寺石桥一名程公桥,在湛真寺山门左,亦跨盐河(市河前身)。雍正年间僧人岳宗建。”清人程钟的《淮雨丛谈》则引《信今录》所记,作这样的交代:“陈天裔潢遗金寺中,而寺得以大新,桥亦同时创造。则当曰‘陈公’,不当称‘程公’也。”程公桥的名称,可能来源于民间传说,民间认为该桥是明代寓居河下的安徽大盐商程本殿所捐建,据传河下十三条石板街都是他捐建的。事实上,这么一座连续好多代人修建和扩建的大型石桥,很难说成是某一人所为。再说,对于这座被拆之前一直名闻遐迩的石桥,外地人并不习惯称“程公桥”, 而爱称“四龙桥”,对其喜爱的程度,不亚于对扬州瘦西湖上的五亭桥。2002年冬,对四龙桥感兴趣的上海博物馆几位专家,特意带着四龙桥画图来到河下,寻访过90多岁的纸扎老艺人李寿山,核查有关石桥的许多细节。
    外观与结构
    从水面角度看程公桥,它是用规整的青色块石垒砌而成的高拱桥。块石之间,预留的石榫使之左右前后互相咬合,以增强整体拉劲。桥洞下方,则以石阶形态铺就带榫的块石,从两边洞壁向河心逐级下降。这种浸没在水中的“暗码头”,巧妙地扩大了桥基底面积,大大减小石桥对地表的压强。总之,整体构架非常科学。
  石桥临水立面的独特性还在于:桥两侧的拱形桥洞双肩部位,均向外横伸出精致的石雕龙首,口衔活珠,须爪飞舞,活灵活现。这在崇尚龙文化的国度里,成了令人振奋、催人进取的核心看点。无怪乎外地人爱称“龙桥”了。龙首的材质与桥壁的块石一样,同为大青石。宽与高均约50厘米,连同脊背伸出的长度约80厘米。附近50岁以上的男子,大多津津乐道于曾经爬到龙首上嬉戏的愉快回忆。
  程公桥的高大,也让附近老人难以忘怀,据说站到桥顶,两岸屋面皆俯伏到了你的脚下。有趣的是南北两头供人登桥的石阶,层数并不对等。由桥顶向河北大街,铺了27层;而属于“河下”地块的南岸地势,本比北岸低得多,可由于沿河筑有土圩,垫高了不少,所以非但没有增加层数,竟还减少了一层,只铺了26层。全桥两头共计有53层石阶,以至该桥还有个“五十三层四龙桥”的雅称。跟大青石基座的色彩不同,专用花岗岩加工成条状麻石的石阶,全部是桔黄色。虽然拱顶桥面不用条石,也专门配制上一整块正方形的桔黄麻石。这批黄麻石,比之大青石更加坚硬,难以磨损,是最佳的材质。
  程公桥不仅有足够的高度,还有足够的宽度。我们可以这样来感受它的宽度,如以条石的边长为“单位长度”,那么桥宽就是“四横一竖”。“四横”不难理解,即每层宽度,可以容得下四块一字儿排开的横向条石;所谓“一竖”,即四块横向条石,两个一组,中央空出的位置,从桥脚到桥顶,形成窄窄的斜面,正好将条石竖着方向就势斜铺上去。前人设计竖向条石形成的无阶斜面,显然是为了方便手推独轮车装运盐、米之类重物过桥。在南桥堍遗址外延的石板街上,我们从夹杂于桔黄条石间的黑麻石中,还能寻觅到当年被独轮车碾过的深深车辙。当地人说,漕运衰落后,有人挖取极少量黄麻石作他用,往往拿黑麻石替补,其坚硬程度远远比不上质地为花岗岩的黄麻石;还说,前人为让木轮耐磨,往往套上铁箍,又怕伤及石面, 还给铁箍加套草编的车垫, 以至沿街做车垫、车绊(用布条搓绳再编结成的带状物,搭在人肩,利用垂下的两头兜住车把以帮助稳定重心,必要时还可分担车重)生意的不下十户。——即使是草垫的车轮,长年累月下来也就把硬度差的黑麻石碾压出凹痕。不妨说,黑麻石忠实地刻录下了古镇的历史年轮。而桥阶专选用质地坚硬的桔黄麻石,则又令人信服地反映了前人维护桥面的良苦用心。
  程公桥之美,还在于配上白矾石的护栏。桥栏的白矾石,跟桥面的桔黄条石、桥壁的青灰块石相搭配,清爽淡雅的色调,与周边恬淡素雅的田园寺庙以及当地淳朴儒雅的乡风民俗,非常协调,不亚于江南水乡的情调。诗风古朴而有真意的清代河下才子程钟,在一个“久雨小霁”的时光,偶登此石桥,被这里的景色所陶醉,以诗赞曰:
  高圩初筑似冈陵,雨歇天晴偶一登。野水忽添三四尺,新秋已溉百千塍。
  茫茫远涨平洲渚,隐隐渔家散网罾。还爱隔溪饶画景,绿杨古寺晚烟凝。
  程公桥还是少有的在拱顶之上配以门楼的石桥。起先听说其样式类似于“文革” 刚结束才被拆解的河下二帝阁,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四根方形石柱撑起木制的四角飞檐的形象。在遗址现场,才又知道并不存在高高的石柱。只是在拱面两侧,沿护栏方向,用城墙砖砌成两道山墙,撑起向两面分披的木架小瓦屋面,属单檐歇山式桥楼。门楼中央装有两扇对开桥门,外包铁皮,铆以金属排钉。我们仅从靠砖墙来支撑这一状况,就可以推测可能是物资匮乏的战乱时期添加上去的。再从对待桥门的特殊处理,也可得到进一步证实:不用轻巧的栅栏门,是怕寇贼轻易攀登;采用了实板门还包上铁皮,是怕被轻易劈开或纵火烧毁;铁皮门中腰部凿有圆形瞭望孔,是怕寇贼隐藏在外半边桥楼下乘开门之机突袭而入。可以说,桥楼的设计完全出于防御的考虑,当属北圩门,不见得是造桥之初一气呵成。
    阅历与贡献
    饱经沧桑的石桥,曾是河下镇繁华的见证,也是河下人的骄傲。外地人,尤其是盐城、兴化一带的里下河人,每到秋后至隆冬这段时间,便用席篷船满载苫茅屋的红草、芦柴或者茨菇、菱藕等土特产沿水路来程公桥靠岸,到河下做生意。返回时,再将河下及其周边的大头菜、萝卜干、蒲儿菜、食油、茶馓、糕点等土特产运出。从桥东200米处的殷家码头,至桥西100米处的花巷头火星庙码头,挨排排停泊着外地驶来的席蓬船。不少船家还在两岸搭起“锅腔子”(泥制的小缸形简易灶具),用随船带来的芦苇、木柴生火煮藕。精明的里下河人特意往藕孔里灌满糯米,再精心敷上层层叠叠荷叶,取代木质锅盖,据说这样焖煮出来的藕段子,不仅水分充足,还更加糯香可口,一直畅销不衰。至于北方,板浦、新浦一带的生意人,则雇船通过盐河把各种海产品运来程公桥,再经程公桥把前述的各种食品另用手工制作的日用铁木器带出去。听老人们说,河下各种名堂的作坊都具有相当规模,单马桶店,著名的就有王、华、庞、姬等家。当代淮安名企业家宝健传动机械设备厂的孙兆宝,其父孙德生就擅长打制箍桶匠专用的各种规格的铜箍。
  程公桥并未因漕运的衰落而完全沉寂下来。即使在日寇侵华期间,运河被封锁,江南生意人还会从里下河经东荡入涧河照常来这里。这里的生意人则通过夜帮船从市河转入涧河,或直接从东门外涧河码头,经东荡达长江直至上海。但毕竟热闹程度大不如前了。
  不甘落伍的程公桥,还为人民解放事业出过力。1945年,新四军黄克诚的三师进驻河下,师部设在西圩门外的东岳庙内,负责解放淮城的攻城指挥部就设在程公桥附近的王嵩余家,于是,广大指战员经常踏着桥身,来到市河北岸的湛真寺前面空地集中,不是练兵就是开会。不久,日伪投降,淮城第一次被解放,华中分局、华中军区以及盐阜地委、盐阜专署的领导和机关陆续进驻淮城。华中银行第二印钞厂也由阜宁县迁来,而提供印刷钞票专用纸张的造纸厂就设在程公桥旁的湛真寺内(详见高贯成主编的《华中银行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3月版第35页)。据91岁(生肖属马)的刘元富老人回忆,那段时间,程公桥北岸的柳树荫下,每天都站有十几个来自老根据地的制币厂工人,手持竹竿捣鼓着浸没在水中的、被封扎在白洋布口袋里的纸浆。据他所见,竹竿末端还套上椭圆形的木质棒槌,也被封扎进了布袋,这样,在增大纸浆受捣面的同时也防止了纸浆的外泄。每晚,被打成包的特种印钞纸被抬进小船,顺流而下驶过程公桥的拱洞,送往位于新城内的圆明寺印钞厂。
  自从1950年为根治淮河水患,开挖了苏北灌溉总渠。总渠所经之处,凡南北走向的河床都被改作穿越总渠身底的“地龙”——即涵洞。想不到,却把这条南北水上通道给切断了。从此,程公桥不再辉煌。
    遗存与变身
    这次寻访遗址,有幸看到桥南岸靠西桥堍的草丛中,仰卧着一块白矾石护栏板,大体呈直角三角形,底边135厘米,高83厘米,斜边呈云头状曲线,属于桥栏末端的石板。听住在东桥堍的钱林荣、董英夫妇说, 他家路旁的屋基下,也埋有一块跟这一模一样的三角形白矾石。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用随身带的卷尺,丈量了从屋心到静躺在草丛中的栏板底边,距离竟达6.3米!印证了桥宽“四横一竖”的说法。
  据钱家夫妇介绍,“文革”期间,刨取石闸下木桩发了“破四旧”财的少数“盐河北”人,认为这座大型石桥之下,定有许多大木桩,定可卖出大价钱。革委会主任带着众造反派先从河北那一头拆起,令他们失望的是木桩很短,才1米多一点,也很细,直径才10来厘米, 倒不如一块条石能卖上五角钱。还出土不少方孔铜钱和龙纹铜板,结果也以每枚三分钱给卖掉了。当我对木桩的尺寸表示难以置信时,几位当年的目击者都确认就是如此。还说总共才28根,分布成六组“梅花桩”。我们都惊异于石桥的整体构架非常科学,只需少量短而细的木桩,就能防止因受力不均而造成的局部下沉和桥体开裂。难怪引来上海专家探秘。
  再说当年“盐河北”人拆到桥南头时,南岸的钱家房屋临河墙壁坍塌了一大段,河北造反派虽然赔偿了200元,钱家始终不让再拆,于是桥南头的基石及沿岸约10米长的石工被大部分保留了下来。后来,钱家人口增加,在石工上再造房,就把桥东的这块三角形白矾石护栏板埋在了屋基下。夫妇俩非常希望在原址恢复程公桥,早就盼望拆迁了。他们坦诚地指着路东的三间房子说,这屋心下除了白矾石,还埋有好多块长方体大青石。
  我正为见不到本应大量存在的矩形护栏板而惋惜,热心的老钱指着正西约80米处的跨市河小水电站告诉我,刻有站名的石匾,就是利用一整块长方形护栏板制作的。在他指引下,我通过一条支巷很快来到水电站。位于花巷北端与市河交叉点上的这座破旧不堪的小水电站,很不起眼;但镶嵌在路边的这块落地式站名石匾,却非常显眼。不仅因为白矾石材质稀罕,色调夺人眼球,还因为美术体的文字内容以及改革了的新图饰透出的“文革”气息,更能吸引人们的眼球。听附近老人说,这里本没有桥,是颇具规模的石码头。就从拆卸程公桥那天起,往返河下与河北之间需绕很多路,面临怨声载道的河北造反派,灵机一动:为“节省”钢筋、水泥、砂子,何不把桥基块石搬来这里建造流行全国的小水电站,兼作河桥!可以庆幸地说,小小水电站成了程公桥的“变身”。沿着小水电站南山墙下到河坂,终于看到支撑起两间小站房的三道基座,正是用程公桥基座上拆下来的很小一部分大青石重新垒砌而成的。我测量了一下,每块最长的100厘米,宽50厘米,高38厘米。也印证了当年砌水电站人称块石规格为“一米乘五十”的说法。
  其实,作为程公桥变身的小电站,无一处不在向后人透出当年的“文革”气息,十分耐人寻味,当为古镇独特一景。如今的年轻人不一定知道,简陋的河下水电站,曾是那个年代星罗棋布于全国的众多小水电站中的一个,真实反映了那时人们的良好愿望:充分利用廉价的水力资源,避免资本主义对煤炭、汽油资源的滥开采与浪费以及带来的环境污染。当然,河北造反派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以破坏历史文化遗产的惨痛代价,从事这一伟大实践。首先,站名“反修水电站” 中热辣辣的“反修”二字,曾是那时震天响的口号之一。其次,字体也一反传统的非楷即魏碑的形态,而代之以手绘美术字,完全不同于今日电脑制作的粗黑体以及匠气十足的楷体、魏碑体之类。字的形成,采用了很吃工的阳刻,而非易于操作的阴刻,流露了制作者的一片赤诚之心。还有,周边纹饰,一反传统的云龙、山水、鸟兽、花卉,而代之以红旗与五角星。对于这种革命性的纹饰,也不滥用到四边去,可能还考虑到为弥补无法在石匾背面留碑文的不足,把本属碑文交代的事项,提炼成三行文字,充实到剩下的三边纹饰位置。再来看三行文字,两边是美术字“自力更生” 与“艰苦奋斗”, 这是当年最流行的政治口号,也是因陋就简建小水电站自信与自豪的一种表露。在款式上并未完全抛弃对联形式,却客观说明传统形式的强大生命力。最下边,更是少不了的建站单位及时间,因字数较多,又不宜挤占站名,处理成扁阔的隶体。单位为“城郊河北大队革命委员会”, 传递给我们的信息是:一个生产队就有权拆除近三百年历史的大型石桥;明明是搞造福自己与河下广大群众的公共设施,却不必与受惠者的河下革委会协商,更不屑与之联名,因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所以在“一九七0年七月建”八个隶字上,每字皆罩上双道光环,以示突出。
    恢复与利用
    规划部门请东南大学专家设计的程公桥效果图已两易其稿,可见对其恢复的重视程度。我有幸被咨询,并先后见到两种效果图。目前,对程公桥恢复的位置尚未有定夺。美食节期间,市电视台记者曾来到小水电站, 向钱兆洪老人采访并录像。老人向记者提出:程公桥应离开中轴线,恢复在原址,北入口也应改在茶巷北头,不宜让游客刚进大门就一览无余。我也认为:站基石和站名匾这样的遗存,见证了古镇的变迁,并承载着一段特殊的历史。希望在“恢复性开发”古镇的今天,能考虑到不再重复“文革”造反派的错误,避免作出冲动的再否定,不再一拆了之。何况,他们并非粗制滥造!更何况这处典型的“文革”遗存,可能全国罕见!遵循保护历史文化遗存的“原真性”、“整体性”、“可读性”原则,让小水电站保留在这里,把程公桥恢复到原址,使之相互映照,便于联系对比。更重要的是慎重对待不同时期的历史印痕,方便子孙后代从中直接读取“历史年轮”。
  我们期盼着:重生后的程公桥,不仅不会割断古镇的历史文脉,而且将更好地体现其历史的沧桑感和文化的厚重感。

End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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