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阳邱氏文学世家兴衰述评
2014/6/16 10:16:20 作者:郭寿龄 阅读:11509 评论:条
在我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有一种特有的文化现象,就是某个家族的几代文人构成了一个文学家、诗人群体,即文学世家。探索和认识这一文化现象,对于深层次的研究封建时代的文化艺术是必不可少的。我国古代祖孙、父子、兄弟、夫妇能诗文者不乏其例,而明清时期文学世家尤为显著。 淮安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在清初,出现以邱象升、邱象随兄弟为代表的邱氏文学世家、以阮学浩及阮葵生、阮芝生父子为代表的阮氏文学世家,到清季中叶出现了以丁晏及丁寿昌、丁寿祺父子为代表的丁氏文学世家。这些文学世家的形成、消失与当时封建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有着密切而广泛的联系。山阳邱氏文学世家兴起于明末,没落于清嘉道年间,历时近三百年。由于年代较远、资料匮乏,现在已很少有人提及。其实邱氏文学世家的兴衰过程,与清王朝的兴衰是同步的,所以更具有代表性。生活在清末的邱宪(原名崧生)“惧先业之颠坠,乃掇拾于炱朽蟫断之馀,随其所得,以次编纂”(俞樾《邱氏家集•叙》)辑成《邱氏家集》。俞樾读了感慨系之,为之作序。邱宪在该集的《跋》中写道:“窃计胜国以来,吾宗擅文笔有著作者近四十人,今亡佚太半……乾嘉以前门族颇盛,世守彝训,底励名节,或仕绩著于里乘,或德行称于乡闾,宪在髫龄,耳聆已熟,嘉道以后,子姓沦落,朱紫弗耀……”随着封建社会的消亡,邱氏文学世家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也消失了。 山阳邱氏在明初“自明州(今宁波)迁淮”,到邱宪辈相传共十五世。而邱氏在文学上有成就则从明末邱度开始的。邱度,字汝洪,号震冈,幼年得明代大文学家吴承恩指授,刻苦攻读。万历丁丑(1577)进士,授南康府(今江西星子县)推官。度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南康有官奴杀人占民田,官不敢问”,他到任后,惩办恶奴,归还民田,“一境肃然”。后邱度“以治行征授户部主事”,“出守汝宁、归德二府”。时宰相张居正被诬下狱,邱度抗曰:“天道不可欺,力白其枉。”因而遭株连罢官。邱度一生历经宦海沉浮,回归故里后,以诗文自娱,将主要精力教育后代,为邱氏文学世家的形成打下了基础,《邱氏家集》中收其诗四首。他的诗淡泊清新,无雕琢痕迹。如“老来无一事,祖孙共嬉娱,入室扶鸠杖,逢人誉凤雏……”(《大欢止稚子》)。 邱氏文学世家真正形成于邱度的第三代“象”字辈,以邱象升、邱象随为代表。其父邱俊孙(1609—1689),明崇祯癸未(1643)进士,官汉阳知府、山西布政使。他步入仕途后,正值明清两代变更时期。他反对清兵在江南的屠杀政策,清初,“王师下江南,疑六合有变,俾率屠之”,邱俊孙从儒家“仁”、“恕”出发,“单骑往谕”,劝说人民不要反抗,甚至率父老出迎“王师”。清兵“不戮一人而六合定”。后来,他弃官回乡,闭门修身,是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人物。 邱象升(1630—1690),字曙戒,号南斋,邱俊孙三子。幼颖悟,在祖父、父亲的教育熏陶下,学业进步很快,颇得长辈欢心与赏识。邱度诗中的“凤雏”,即指象升兄弟。象升十五岁为诸生,顺治辛卯(1651)入太学,甲午(1654)“举于乡”,次年又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丁酉(1657)授编修,己亥(1659)升侍讲,庚子(1660)外放琼州通判。 满州贵族入主中原以后,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征服统一南方的战争,邱象升身为清廷命官,对清王朝统治者武力征战十分不满,与江南反清爱国人士有广泛的接触,还参加淮地爱国诗人组织的“望社”。只要他在淮,望社活动均积极参加,有诗歌唱和。六次拒绝清廷征召、不愿出仕的爱国诗人张养重(号虞山),就是邱象升最好的朋友。张养重欲去南方联络抗清义士、参加抗清斗争。邱象升冒杀身灭族的危险,约其同赴琼州。 康熙丙午(1666)邱象升调任武昌府通判。武昌府所属通城的崇仙、修竹、三里等乡的农民因不堪酷吏的欺侮、压榨,揭竿而起,进攻县城。官兵与乡民对恃,情势十分紧张,巡抚欲“发兵击之”。邱象升竭力劝阻,剖陈农民起事原因主要是赋税太重,加上县令“无状,击累敲扑穷民”,故“疾首无告,铤而走险”。邱象升极力主张抚恤乡民,平息了事态,免除了一场流血征杀。康熙庚戌(1670),因母故,回淮服丧。康熙戊午(1678)邱象升“补大理寺左寺副”,在任五年,“引经义,平反大狱”多起。当时原已降清的明朝将领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先后在云南、广东、福建起兵,康熙在平定所谓“三藩之乱”时,大开杀戒,邱象升以为“军民为所煽惑……公引律文,逃叛自首及还归者减罪二等争之”,“活数千人”拯救了不少“协从者”。康熙壬戌(1682),以父老归养,庚午(1690)病逝于淮。 邱象升的诗歌遵循“言志”、“无邪”的原则,是自己心声的表白,深沉感人。他既要忠于清王朝,又反对清廷年年征战,滥杀无辜的政策。他的诗歌常常抒发了自己那种矛盾的心态。“丈夫爱平生,身名贵自全;安能事磬折,与世相周旋。”(《拟古五首》)。1660年,邱象升与张养重同赴琼州,途经扬州,弃舟登岸,满目萧瑟,此时去“扬州大屠杀”不几年,他无限感慨:“极目平山外,征帆何处收?”(《花朝泊广陵与张虞山舍弟季贞分韵》)去海南千里迢迢,心力憔悴,他写到:“问路雷阳尽,荒残景物非。草深人影没,山转毂声微。雨霁秋如洗,天空鸟不飞。仆夫俱况瘁,何日解征衣?”(《遂溪道中》)在清初,这样直率坦露作者胸臆的爱国诗歌实不多见。值得一提的是,邱象升“笃友谊,不以死生易心”,晚年回淮,与昔日诗友切磋探讨,虚怀若谷,怀念故友的诗歌写得情真意切。爱国诗人张养重死后,为其搜集遗作,张的诗歌中有不少反清的内容,在文字狱初行之时,冒着风险,刊刻遗稿,保存了极为珍贵的资料。邱象升有《南斋诗集》行世,另有《鷇音》、《入燕》、《岭海》、《白云草堂集》等著作。 邱象随字季贞,号西轩,俊孙四子,象升胞弟,生卒年月不详。“年十四工诗,与兄象升有淮南二邱”之美誉。(《重修山阳县志》)。康熙十八年(1679)以拔贡生博学鸿辞,授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历司经局洗马”(同上)。据阮葵生《茶馀客话》记载:清大诗人王士祯司理扬州时,曾作《燕游红桥》诗,“一时传为绝唱”,“和者遍大江南北,以吾乡邱季贞先生一阕为最”。季贞著有《葩经之房录》、《西山纪年集》,编有《淮安诗城》。他的诗文意境深邃,局度精整,客观地反应了清初的社会现实。清入关后,铁蹄踏遍中原大地,经济遭到严重破坏,清统治者为满足满洲贵族对土地的贪欲,曾下令圈地,直隶“百姓流亡十之六七”,山东“一户之中止存一二人,十亩之田止种一二亩”(《清世祖实录》)。邱象随在应诏途中目睹了这些凄惨景象,在其诗歌创作中作了如实反映。“清晨发何处,尽日行冥冥,百里无人迹,三春草不青”(《河北道中》)。“西北方灾旱,东南久战荒”(《赠庶孙怍庭严灏亭王伯咨张鹤生改给谏》)。“莽莽山东路,骑驴昧所之,关河游子泪,墙壁旅人诗。梦熟还家远,神疲出店迟,何年遂耕作,永与洛尘辞。”(《旅店题壁即用壁上韵》) 邱迥(1672—1740)字迩永,象升子,是一位颇有成就的诗人,著有《翼堂诗集》。迥为廪贡生。“所居桐园,积书甚富,游王士祯、朱彝尊之门,学术深邃,尤长于诗而深有矜慎,未尝苟作。”(《重修山阳县志》)由于上辈的辛苦经营,邱迥辈有了一个闲适安静的家园。邱迥的诗,以抒发个人恩怨、朋友唱和酬答为主。“入学欲为何?竟思拾青紫。差谬岂毫厘,贻误自其始。”“位高而无德,不如习耕籽”(《闲居杂述》)。 邱迥有四子。邱柱,号天峰,乾隆己未(1739)进士,翰林院编修,颇得乾隆帝的赏识。《邱氏家集》中收有《瀛台赐宴恭和御制原韵》四首;邱重慕,号长孺,“善书法”,又是一位理学家;邱重禧,字德才,“书法冠一时”;邱谨(1723—?)字庸谨,号浩亭,在兄弟中文名最高。 邱谨“资性敏特,于文章过目即能闇记,凡书、琴、棋、画、医方无不精通”、“由拔贡授六合教谕,辞疾不赴”,所居桐园“储经史子集甚富,名流过从啸咏其中。”邱谨这一辈,是邱氏文学世家的“鼎盛”时期。时人称“浩亭诗文潇洒浑脱”、“诗以温柔敦厚为主”,所作得“吟风咏月之趣”(周龙官:《浩观堂集•序》)。邱谨生活的年代,是清廷逐步走向“乾嘉盛世”的时代。清统治者以“恩威并重”的手段逐步把知识分子纳入自己设计的“轨道”。邱谨和画家边寿民、诗人周振采、陆立等,是著称于时的山阳“曲江十子”之一。邱谨著有《浩观堂集》。他虽然写过一些真实反映自己思想的好诗,如《拟怨歌行》等,但赞美统治阶级,粉饰太平的庸作,充斥于他的诗集中,有的达到令人厌恶肉麻的程度。“甘雨和风遍八埏,欢声喜气满尧天;市儿拍手齐歌舞,唱道乾隆万万年”(《乾隆圣德谣》)。 在邱氏文学世家中,能诗文者当然不止上述诸人。到道光年间有邱广业,光绪年间有邱心坦、邱宪,还出了一位女作家邱心如。就传统意义上说,其文名诗名已大大逊色于他们的前辈。 “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政治与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毛泽东:《新民主义的文化》)邱氏诗人,尽管个人的经历、作品内容有着这样那样的的差异,但都与封建社会的政治、经济有着密切联系。文学世家形成的原因,首先是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度。从隋唐至明清,均以科举取仕,文学世家就是儒生读书入仕而遗泽后世形成的。封建士大夫深深懂得“缙绅家诽,奕叶科第,富贵难于长守”(明王士性《广志铎》)。当他们一旦得势以后,便为子孙创造优越的条件,努力教育子孙读书,走科举道路,只要政治上不衰落,世家才能得以延续与发展。山阳邱氏文学世家就是如此。据不完全的统计,邱氏家族从明至清,中进士的5人,中举的21人,由拔贡、征辟入仕的15人,是秀才的人则更多。清初建于淮安城内西长街的桐园,是邱氏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从邱氏诗人的诗词中,知道桐园曾不断扩建,颇具规模,环境幽雅。邱氏家族成员就是在这里课子苦读,繁衍生息;从这里走向社会,步入仕途。 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是文学世家的精神支柱。在封建文学世家中一般藏书甚富,还有“家训”、“格言”之类的东西世代相传。所谓“家学渊源”亦即如此。山阳邱氏文学世家当然也不例外。儒家的“共性”与邱氏的“个性”混合而成的《邱氏家训》,乃邱氏子孙必读的“课本”。他们从“家训”中得知做人的道理,祖上的“荣光”,懂得只有读书入仕、才能光耀门庭。邱氏家族的成员把儒家道德观念作为个人言行的最高准则。上文曾提到的邱俊孙,由于恪守儒家的“仁”、“恕”,做出了率百姓降清的蠢事,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社会人文环境是文学世家得以形成发展的外部因素。康熙、雍正、乾隆毕竟是我国封建社会有作为的君主。清王朝的统治稳定以后,他们极力提倡程朱理学标榜客观唯心主义,把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的“经世致用”引入“避世”的轨道,于是经学、理学、考据学、音韵学大盛,知识分子的注意力被转移。这是当时社会的大环境。 淮安在明清之季是鼎盛时期,人文胜迹,随处可见。距淮安城仅三里的河下古镇是淮盐的集散地。这里园林处处,湖光水色,相映成趣,著名“曲江楼”即为一例。南来北往的文人、画家在这里唱和、泼墨。清初,出现了诸多学者文人,其中著名的有考据学家阎若璩,经学家李铠、任瑗,金石家吴玉搢,散文家阮葵生、韩梦周,诗人张养重,画家边寿民等。顾炎武、吴伟业、王士祯、朱彝尊、阎尔梅、万寿祺、毛奇龄等都到过淮安,有的曾在淮安住过一段时间,甚至在淮安定居。这样的文化氛围,就是邱氏文学世家形成的社会“小气候”。 邱氏文学世家在清初文坛上有一定地位和影响。邱氏诗人与清初作家、诗人均有广泛的接触和交往。邱俊孙、邱象升的墓志铭分别为古文家汪琬、大诗人王士祯撰写(见范以煦:《淮壖小记》)王士祯对邱象升、邱象随的诗文推崇备至。大才子袁枚《随园诗话》有这样一则:“诗得一字之师如红炉点雪,乐不可言……余《咏落花》云:‘无言独自下空山’邱浩亭云:‘空山是落叶非落花也’应改‘春’字……浩亭诗学极深,惜未得其遗稿。”可见袁氏对邱谨的诗学成就是极为赞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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