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笑岩先生是周恩来的高祖，有《海巢书屋诗稿》（以下称《海》）行世，多年来鲜为人知。最近不少报刊披露了这一消息，引起人们广泛关注。诗稿的发现对周恩来家世的研究有着重要的作用。

一

周恩来祖籍绍兴，祖父周攀龙于清咸丰年间来淮安定居。《海》集是周恩来的二伯祖周昂骏“谨录”，堂伯父周炳豫、周和鼐、周嵩尧刊行，而以周嵩尧尽力最多。周嵩尧兄弟大排行为六，与九弟同胞，是周攀龙之侄。周攀龙有四子：贻庚（行四）、贻能（行七）、贻奎（行八）、贻淦（行十一）。贻能则是周恩来之父。在周恩来的父辈中，周嵩尧是出类拔萃的。周嵩尧同治十二年（1873）生于淮安，光绪二十三年（1897）以会稽县学附生资格中丁酉科浙江省举人，旋入漕运总督署（驻淮安）为幕友，后任清邮传部路政司员外郎，曾查办沪杭甬桥工，秉公无私，政声颇佳。北京政府时期，周嵩尧任江西督军公署（督军李纯）秘书长。1917年，李纯调任江苏督军，随之回江苏。1919年卢永祥任浙江督军时，有人挑拨卢、李之间关系，二人剑拔弩张，江浙开战一触即发。周嵩尧从中斡旋，事态平息。周嵩尧晚年定居扬州，1953年病逝。周恩来对六伯父十分尊敬，1950年将他接到北京小住，夫妇与之合影留念。周恩来曾对六伯父说：“你一生做了两件好事，人民不应该忘记。第一你在江苏督军公署秘书长任上平息了一场军阀战争，使人民的生命财产免遭战火的涂炭；第二是袁世凯称帝时，你没有跟他走，这是很有主见的做法。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应该考虑你为人民做点事。”周恩来是严于律己的楷模，从未利用掌握的权力安排过自已的亲属。1951年中央文史馆成立时，在全国聘请资深者，根据当时政务院常务副秘书长、总理办公室主任齐燕铭推荐，周恩来亲自签发了聘书，特聘周嵩尧为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文史研究馆馆员。周嵩尧年青时在淮交游甚广，淮安文人雅士以刊刻自己的诗文集为时尚；在搜得其曾祖周笑岩诗稿后，亦想刊刻，“以贻同人，以示子孙”（《海》跋），但当时周家清贫无力为之。周恩来外祖父万青选（曾任清河、盐城知县），得知此事，出资玉成。

民国年间，社会动乱频仍，万青选氏家藏散落民间。《海》集为淮安人陈畏人收藏。五十年代初淮安人汪澄伯也搜集到一些有关周家的字画、条幅。陈、汪当时均为县政协委员，又是文友，两人计议将诗集完璧归赵。1964年汪澄伯去北京探亲，遂将诗集等携至京，送国务院办公厅转呈周总理。为答谢汪、陈二人，周总理赠以300元酬劳。汪氏认为，此款不能私自享用，回淮后献出款子，作为整修所居夯轮寺巷路面及装电灯的费用，使居民受益。此举一时传为佳话。汪澄伯在送出《海》集前，曾工整抄录留存，手抄本在“文革”中被抄，“文革”后，由汪氏遗孀谢仁纯女士献出。现为淮安市图书馆珍藏。

二

《海》集收诗86题132首，均为周笑岩先生22岁前所作，其内容以抒情明志、咏物写景、纪游吊古、怀友唱和为主。关于周笑岩的生平现尚未发现实质性的资料，根据诗集可知，周笑岩名元棠，生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九月八日，青少年时代在家乡绍兴刻苦攻读，但科举颇不得意，为生计所迫，不得不设帐授徒。教授之余，“肆力于诗古文词”的研究与创作。《海》集中，不论五言、七言及长歌均清新爽目，琅琅上口，很少用典，诗风颇近白乐天，试举数首以窥全豹。

匆匆岁月易推迁，愁对青灯兴索然。

去日难留成旧恨，前途莫问惜流年。

封侯自古轻投笔，求富于今愧执鞭。

兀坐南斋无一事，床头犹有买书钱。

——《杂感》

这首诗很能反映作者青年时的心态，报国有志，入仕无门，在“人情薄如纸，世态淡如水”（《自述》）的封建社会里，也只能是“书生无远志，讽咏守清贫”（《秋夜杂咏》）。岁月如流水从身边悄然逝去，只有读书写诗消遣，即使兴趣“索然”亦无可奈何。周笑岩性傲然，绍兴的古贤遗迹如禹陵、兰亭、青藤书屋等是他与一二知己常涉足的地方。他十分景仰明代文学家徐文长（号天池）的文采和人品，称赞其“傲骨本天成”，决心象徐一样“不求富贵”，“青衿一领竟终身”（《青滕书屋吊徐天池先生》）。

《海》集中咏物的篇目占很大比重，《桃花》、《秋柳》、《红蜻蜓》、《归雁》等等。这些诗篇均非无病呻吟，而是借物明志，借景抒情。如《竹影》：

翠竹千竿小院中，一阶清影认朦胧。

笑卿虚白心无定，报我平安信屡空。

抱出龙孙凭夜月，摇如凤尾藉东风。

湘妃帘畔何人立，欲扫花枝误唤童。

作者热爱生活，热爱家乡，对于绍兴优美人文胜景的描绘是诗集的另一个重要题材，如《越州十二景》、《六峰即事》等。

道士庄前黛色拖，天然图画绘烟波。

风开霜竞飞红叶，雨过红桥点翠螺。

一棹最宜携菊酿，满江都爱唱菱歌。

苍茫卷起秋声急，应接无停选胜多。

——《越州十二景·鉴湖秋水》

鉴湖秋景，如入画图，给人以无尽遐思和艺术享受。

在《海》集中，作者笔墨还触及当时田舍、渔家、樵夫的生活以及江浙一带风情俚俗。题为《俗有跳灶神其古傩之遗意与戏纪之》的长歌，绘声绘色地写出古时腊月驱除疫鬼的仪式。“坎坎鼓，蹲蹲舞，踏破千门与万户。略似逐乌鸢，莫认迎猫虎。黄金四目肃其明，执戈扬眉奋厥武。魍魉魑魅不教逢，有时戆态翻成怒。痴男颦效作钗裙，俚语巴歌耸听闻。……”现在读起来令人忍俊不禁。再如《水田叱犊声》：

上接春山下接溪，扬鞭呼犊声高低。

翻开麦陇云千顷，唤起桃花雨一犁。

响隔芳林穿碧霭，音流新涨卷红泥。

试听到处催春早，引得沙禽恰恰啼。

这些诗歌，生活情趣极浓，作者作为封建社会的学子，并未整日沉缅于八股经济文章和个人艾怨得失之中，笔触及于社会底层的生活，这是难能可贵的。

总之，《海》集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对于古诗词爱好者来说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欣赏与研究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