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淮安的河下古镇,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它毫不逊色于烟雨江南中的园林。青砖灰瓦的深宅院落,亦梦亦幻的廊桥亭台、婉转迂回的假山碧水、千姿百媚的草木嘉禾,虽然历经岁月风雨沧桑,但它依旧在时光的石板上流淌着徽商园林独有的“物心转换”的心灵呓语。
很多年前,中国人有两部经:一部《山海经》,一部《道德经》。从而,文明的轨迹就在“物”与“心”之间摇摆。园林,就是这种“物心转换”的结晶。
中国私家园林最早见于汉代,以后各代都有发展,至宋代,造林风气更盛。明清两代分别在中叶形成造园高潮,私家园林达到了高度的技术和艺术水平。徽商私家园林最早可能出现在宋代,当时徽州商业资本日益活跃,特别是南宋建都临安,对徽州商业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同时,为应科举及传播朱子理学之需,教育发展也很迅速。经济文化的发展,为园林的兴盛提供了必要条件。明清时期徽商兴盛,称雄商界数百年。徽商贾而好儒,“虽为贾者,咸近士风”,文化素质普遍较高,因此,这些富裕的徽商为了满足精神的需求,达到“物心转换”的境界,纷纷不惜重金回家修祠堂、建园林,形成了徽商造园的高潮。
河下古镇是盐商的聚集地,园林依旧是以徽商园林为主体。据李元庚《山阳河下园亭记》中所述,河下园林一百余处,其中徽商程氏所建占三分之一。徽商私家园林的发展历史大致与中国私家园林的发展同步,它表现出江南园林的特点,又各具地方特色。
淮南盐商世居扬州,扬州园林多为徽商所建也就不足为怪。明清时期,恰恰又是漕运盐运最繁荣时期,淮北盐商聚集淮安,徽商程氏一支从扬州迁居到淮安河下从事盐运商务。据《淮安河下志》卷五“第宅·程莲先生宅”中载:
吾宗自岑山渡叔信公分支,传至第九世慎吾公,是为余六世祖,由歙迁家于扬。子五人:长上慎公,次蝶庵公,次青来公,次阿平公,次莲渡公。莲渡公即余五世祖也。莲渡公诸兄皆居扬,公一支来淮为淮北商,居河下。
莲渡公即程量越(1626—1687),字自远,是淮南盐务总商程量人的弟弟,“生子九人,俱成立,孙、曾蕃衍,旧宅渐不能容,分居各处,亦尚有一、两房仍居老宅”。除了程量越一支外,歙县程氏还有不少人迁居河下。清末时人李元庚曾指出:“程氏,徽之旺族也,也由歙迁。凡数支,名功、亘、大、仁、武、鹤是也。国初(按:指清初)时业禺策者十三家”,“皆极豪富”,当时有“诸程争以盐策富”的说法。
河下徽商程氏行盐各有旗号,大多依族谱中的名号取名。据《讷庵杂著·五字店基址记》记载:
族人业盐居淮,有所谓公(功)字店、班字店、大字店者,皆就主人名字中略取其偏旁用之,如亘字店则用朝宣公宣字之半,吾家五字店,盖用慎吾公吾字之半也。慎吾公是程量越的父亲,所以程量越所居之宅,曰五字店,五字乃其旗号也。
此外,还有俭德店,“俭德,旗名店者”,为盐务总商程易的宅名。程世桂与其兄程云松“均习禺策,分行盐务,旗名观裕”。这一点也与扬州非常相似。据乾嘉时人林苏门记载:
扬州运盐之家,虽土著百年,而厮仆皆呼其旗名,曰某某店。故高门大屋,非店而亦曰店也。
淮安河下地名中,有五字店巷、仁字店巷、文字店巷和亘字店巷等,大多是“徽商屯盐之所,巷因此得名”。
随着经济的发展,财富的累积,徽商对建构园林的情结依旧不改,因此成就了河下历史上造园鼎盛时期。另一位山阳人范以煦在《淮壖小记》卷三中写道:
吾邑程氏多园林。风衣之柳衣园、菰蒲曲、籍慎堂、二杞堂也,亭之曲江楼、云起阁、白华溪曲、涵清轩也,莼江之晚甘园也,亨道人之不夜亭也,圣则之斯美堂、箓竹山房、可以园、紫来书屋也,研民之竹石山房也,溶泉之旭经堂也,蔼人之盟砚斋、茶话山房、咏歌吾庐也,曲江楼中有珠湖无尽意山房、三离晶舍、廓其有容之堂。
从园林规模上看,程退翁隐居石塘之中桥,买废田万亩,掘渠四千余丈,“灌溉其中,遂成沃壤,植牡丹、芍药,以环其居,号曰‘谁庄’”,极尽流连觞咏之事;程嗣立的“菰浦一曲”,园有来鹤轩、晚翠山房、林艿山馆、籍胜堂诸胜;程执金的“且园”,则有芙蓉堂、俯淮楼、十字亭、藤花书屋、古香阁、接叶亭、春雨楼、云山楼、方轩、亦舫计二十二所,假山曲折,林木幽秀,类似于此的园林佳构不胜枚举。
明清时期,盐商被授予绝对垄断经营权,坐收暴利,过着豪奢极侈的生活,但他们的垄断经营权同时也是官府牟利的工具,从而埋下了衰弱的隐患。在官盐难以保证朝廷和官府的财政收入的时候,取消盐商的垄断权,以新制度取代旧制度,已成定局。
道光十二年(1832)两江总督陶澍议准将两淮盐务改归两江总督兼管,以统一事权。之后,他大刀阔斧地将淮北引盐为票盐。陶澍的这一举措很快收到了实效,既方便了百姓,也增加了朝廷收入。道光三十年,两江总督陆建瀛又将此法推行于淮南。以后,票盐法渐渐向福建、两浙、长芦等盐区推进。
纲法改为票法,从根本上取消了盐商对盐业的垄断,深刻地触犯了盐商的既得利益,引起他们的强烈不满。但是,无论如何痛恨,新制度逐渐取代了旧制度,盐商的风光不再,没落已成定局。
著名的荻庄柳衣园,是淮北总商程氏的私家园亭,盐务极盛时,“招南北知名之士宴集其中,文酒竹歌,殆无虚日。”然而,随着盐商衰败,昔日的奢侈繁华也跟着成过眼烟云。此园不仅被拆售一空,这个园地也被夷为荒地。据山阳人黄钧宰描述:“自程氏败而诸商无一存者,城北井里萧条矣。”于是,“里之华堂广厦,不转瞬间化为瓦砾之场;巷陌重经,溪迳几不可辨”,聚落景观与畴昔迥异,整个河下触目皆是圯墙、破寺和废圈。
历史,从来就是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声。河下程氏园林的兴衰过程,就是一种如同云淡风轻的花开花落的过程。物心转换之间,他们的生活态度滋养了园林,也滋养了一段人类对于自然生活的唯美追求。然而,当追求更多地被赋予了贪欲和享乐,那么,园林已经失去了它桃花源般的神仙气质。这也是河下程氏园林带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