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今淮安北乡的乡间（今淮安区席桥镇三里村二组）。祖辈没有一个识字的。父亲秦步扬是个种田的老把式。由于他农活做得好，又特别会使唤耕牛，在周围种庄稼人中是小有名气的。因此他每年在忙完自家农活后也经常出去到泾河、二堡、博里、淮城、建淮一带给人家打零工，主要也就是耕地、打场，并会一种打烧纸的手艺。
  父亲的勤劳和会种地长庄稼使我家的生活水平也比周围人家稍微好一点点。特别是抗战年间，我们淮安北乡成了解放区后，我家租种的牛家（国民党淮安县县长牛作善家的）4亩多土地不再交租，只交一点公粮给人民政府。1945年，不知道我父亲从哪儿捡来的三颗黄灿灿的“七·九二”步枪子弹，他交给了共产党领导的联防队之后，没想到一颗子弹竟价值五斗粮食，总共抵算一石五斗公粮。那我家就“发财”了，那年就多少有一点余粮了。
  父亲穷惯了，他不想真的发财，所以有点余粮不是想到放高利贷去剥削别人，而是酝酿给儿子读点书，能认识人名字和眼面前的字，日后少受人家欺侮。这就是他最初给我们上学的想法。
  那时想到别的家塾馆寄读是不行的，因为我五周岁还不到，只能在自己庄上办私塾馆。于是，经本庄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桂成凯、我们称之为“桂大爷”的人出面奔走，最后敲定这所私塾馆就办在我家。父亲将我家三间草房内西侧肚山墙拆了，和当间连成一片共两间做教室，请来了渔滨河南的、也才28岁的张永生做老师。还邀约了前庄、后庄共十几名学生，就开学上课了。
  开学那天，我们都穿上了新衣裳，父亲还专门跑了一趟淮安城，给我们买回书籍、粽子和用米面蒸出的圆盘糕。为何学生要带糕和粽子吃呢？一读谐音就知道了：“高（糕）中（粽）嘛！”完全是一种讨吉利的话。糕上还有用红绿颜色写的“步步登高”、“读、读、读，书中才有黄金屋”等吉祥、勉励的话。学生的学桌和板凳都是各人从自家带去的，样式、大小、高低等都不一样。但正规的学桌就像周恩来故居的读书房内陈设的那种，据说我国从明代起就基本是那样了，我当时也是那种样式的学桌，还是我父亲专门请木匠马汝法打做的。
  那时还是儒家教育的一套。所以，我们第一天开学首先要拜孔圣人，再拜先生。拜孔子像时我们都是跪在拜垫上磕头的，一共要磕五个头，这五个头的含义就是向“天、地、君、亲、师”致敬、跪拜。老师还告诉我们任何人活着都得靠他们，所以要一生敬重，否则就是大逆不道。拜过孔圣人之后还要拜先生。拜先生时，张老师说，现在是新时代了，不用磕头，只鞠三个躬就行了。多少年后，我才知道“天地君亲师”是明解缙所创，就是指的老天爷、地菩萨、皇帝、父母祖宗和老师。这个老师虽然不是专指塾馆老师，但也应该是包含了他在内的。这样，算起来除了三鞠躬之外，他就多“赚”了我们磕的一个头。可惜这位张先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时，因为他后来虽在淮安速成师范（今吴承恩中学内）培训，可是考试却未能及格，也就没拿到小学教师资格证书。他又特别爱面子，感到在我们这些学生面前抬不起头，在家睡了好长时间，终至一病不起，才三十多岁就故去了。
  正式上课后，像我们这些初进学堂门的学生是读的《三字经》，也有的读其他书籍的。但一般的读书顺序都是“三百两千始，四书五经终”。“三百两千”的顺序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千家诗》。这四本书读完了，就读《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私塾的最后阶段则读“五经”：《诗经》、《书》、《礼记》、《易经》和《春秋》。这些书全部读完了，私塾的课程也就没有了。
  后来想到，我们的张老师也许并没有那么高深的学识水平，因为他只教我们读、背，从未讲过意思。他除了教我们“三百两千”之外，还教女学生《女儿经》，对一些想高升的学生增教《神童诗》，对那些不想高升的学生教一些《儿童尺读》、《白话尺读》之类的书，意在帮助学生写信等常用文体的练习和使用。
  因为那时的十几名学生都坐一个教室，我的年龄最小，正式读的是属于我的四本蒙书。但老师在教别的学生时，有的我也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如《神童诗》上的什么“天子众英豪，文章教尔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满朝朱子贵，尽是读书人”等等；而那些实用文如写信的开头是什么“父亲大人：膝下敬秉者……”，至今我也未完全忘记。
  我家的私塾馆是从1946年元宵节后第二天开学的。暑假后刚开学不久，国民党部队就打了过来。那些国民党大兵们见到教室当中悬挂着一张孙中山先生的像时，还敬礼。然而，当他们见到老师教的课本后立即训斥了张先生，为什么不用国民政府的教材？其实，我们读私塾时，也知道国民政府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是从“人、手、足、刀、尺”开始的，即这几个字的每个字都是一节课的内容。人民政府最早的小学一年级第一节课是“开学了”，第二节课是“我们上学”，“文革”期间小学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现在的小学一年级学什么反而不得而知了。
  老师遭到国民党大兵的训斥后不敢再去上课，现买课本也来不及，因为学生课本都是要提前交钱订购，加之兵荒马乱的，办在我家的那个私塾馆也就停办了，我半年多的旧私塾学子生涯也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