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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周、阮二烈士”采访笔录一束

2016/3/25 16:12:27    作者:郭寿龄    阅读:10660    评论:0

  作者按:为了广泛搜集周、阮二烈士的史料,我们特组织人员于1991年9月在烈士生前生活、学习、战斗过地方进行了调查,访问了一些知情老人。由于年代相隔较远,这些老人也并非完全亲身经历,大部分内容是听他们上辈人的叙述,史实也未尽确凿,但有一定参考价值,且鲜为人知。所以发表时用了上面标题。
  关于周家在车桥的住宅
  口述人:周马氏(女,72岁,住车桥南菊花村4排11号,周实的侄媳。)
  我丈夫叫周景曾,公爹叫周玉生,和周桂生(周实原名)是嫡堂兄弟。我丈夫的祖父排行第六,人称“周六太爷”,一辈子教私塾馆。周桂生父亲排行第三,他们是亲兄弟。我们家住在马巷,就在现车桥镇政府东面一点。这房子原来是三太爷(即周实父)的,周桂生被杀后,得了“上边”发的一笔钱,在城里买了一处房子(后调查在系马桩巷――笔者),马巷的房子就归我家了。马巷是个小巷子,只住有三户人家。我们家和隔壁高伯期(名镛,清末两江法政学堂毕业生)家,原是买的一户人家的,这家姓什么我不知道。听上辈人说,这宅房子是周家、高家合买的,周家、高家的老辈是世交,周三太爷和高伯期的父亲更是要好的朋友。我家大门朝东,朝东的房子有两间,有一间是走道,三间堂屋朝南;朝西的两间,是我家和高家各一间,靠堂屋的一间开个朝东的门,是我们家的厨房,另一间开个朝西的门,在高家的院子里。堂屋对面是别人家的后檐墙。这房子在日本鬼子打车桥时全烧毁了,现在连个屋根脚(屋基)也找不到了。
  周实的启蒙老师
  口述人:钱文伯(85岁,车桥商店退休职工,住车桥镇北。)
  我家世代在车桥镇上经商,开过药铺,也开过茶食店。我父亲钱锦森,小时候和周实同学,蒙师是我的叔祖,钱姓,名字记不清了。周实幼年绝顶聪明,认字一教就会,先生教的书,不见他读,第二天,能背得滚瓜烂熟。有的学生和周实读一样的书,费了很大力气去读,第二天仍然背得结结巴巴。我的叔祖没有进过学(不是秀才),学问浅,象周实这样的学生没法教了,就主动推却,周实后来就跟严叔平去读书了。我父亲识了点字以后,就帮助家里做生意,也不读书了。
  周实的老师严叔平
  口述人:严振福(78岁,退休职工,住车桥镇北。)
  严叔平是我的三伯父,前清秀才,一辈子做塾师,如果在世的话,今年总在一百二十岁左右。叔平是号,是“庆”字辈,具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们以前是小孩,大人的名字是不能叫的,也不敢问。(笔者插话:《无尽庵遗集》卷末编有《挽联》中有一副挽联,署名“同里严庆成”是不是您的三伯父?答:可能是,不敢肯定。)我听说,周实小时候跟我三伯父念书。那时候,三伯在车桥鲍家教馆。鲍家在清代是我们车桥第一大户,鲍桂生是清道光年间举人,做过道台。鲍家在车桥建有藏书楼,家中书极多,原在“鲍八巷”,我们车桥人也称“大巷”。周人菊家原住在淮安城里,周家上辈人是鲍家管事的,于是就定居车桥,也住在“鲍八巷”。我曾听说,周实、周人菊都在“无尽庵”塾馆读书,后来出去读“新学”了。
我三伯父教馆那派头可大哩。每年正月十六开学收十来个学生,到了二、三月就要剔除一半以上,留四、五个或五、六个下来继续教,包学生能进学,考上秀才。他收的束修(即学费)昂贵,一般人家请不起这样的先生。他先在鲍家教,后来鲍家败落了,便被曹甸郝家请去了。小时候我记得,新年后,郝家来轿子接,一年教下来,又用轿子送回来,轿子后面是车推、驴驮、人抬,都是些大米、猪肉等年货,可威风呢。如果东家的儿子进学,考取秀才,那“谢师”的钱物就更多了。我三伯父教学生只图个名,如果那个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聪明,他认为是个“好苗子”,将来能得到功名,也可以少要或不要人家的“学钱”。
  周实与王元春的姻缘
  口述人:王章元(77岁,农民,住淮安市施河镇庞王村。)
  周实是我的老姑父(即小姑父),王元春是我的小姑母,我们及村里人都称呼她叫“老姑奶奶”。老姑奶奶怎么嫁给家在车桥的老姑爷的呢?我们听老辈人是这样讲的。
  我们王家从前在庞王庄是大户。我祖父统管家里土地、财产等一切事务。祖父的名子叫什么,我们那时是小孩子,长辈名讳,也不敢问。那时候农村没有学校,只有私塾。祖父从车桥镇上请来秀才周三太爷(这里人当时都这样称呼,就是周实的父亲周鸿翥)来我们庄上教王家子弟读书,我伯父王采徐、叔叔王锦云都是周三太爷的学生。那时候,周实在南京上“洋学堂”,“洋学堂”是放寒暑假的,在假期中,周实有时也到我们庄子上来。周实在南京上的是师范学堂,周三太爷有时有事回车桥或去塔儿头(今属宝应曹甸镇),周实就来“顶馆”(临时顶替原塾师)。周实那时年青英俊,肚里有文采。我祖父很器重,有意将我的小姑母许配给他,就托人提亲。周三太爷也很赞成。于是两家大人作主,东家和塾师成了亲家,这桩姻缘就成了。
周家在庞王庄本没有土地,以前用银元什么的,庄户人家是很少见的。周三太爷在我家教书,每到年底,总要兑现“束修”,又没有银元,就按当时土地的市价,划拨一些土地给周家,这样几年下来,周家在我们庞王庄就有了七十多亩土地。老姑爷死后,老姑奶奶平常都住在城里系马桩巷,我十四岁那年进城去过。有时她也到我们庄上住住。一直到解放后,我的表兄周炜曾才把她接到上海,后来老姑奶奶什么时候死的,也没写个信来,几十年来简直不通音信了。
  关于《周实丹游记》及其它
  口述人:史长才(72岁,退休职工,住车桥镇南菊花村5排1号。)
  我家世代住在车桥,与周实家是邻居。我父亲年龄与周实相仿,也是读书人。以前我家保存有一本《周实丹游记》,是周实亲笔写的,毛边纸大本子。周实每到一处,凭吊什么古迹,游览什么地方,记载得均很详细。游寺院,寺院大门、二门的对联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本《周实丹游记》,我一直珍藏着,到1962年我去徐州的淮安小煤窑工作时,被老伴当作废纸卖掉了。我回来后得知此事,和老伴狠吵了一架。这本书要是保存到现在该多好啊!可惜,可惜!
  听老人说,周实很小时就不相信迷信。我们车桥南圩门外有一个土地庙,他和小伙伴把土地神从庙里搬出来,放在圩上,大家离开一段距离用“土圪塔”砸,做游戏,看谁砸得准。大家玩腻了,周实就把土地神抛到圩下的河沟里。这事被他父亲周老先生知道后,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顿:“你这个小孽种,怎么不死的?”周实倔强地说:“您老年纪大,应该您先死。”周老先生说:“你死,我也不会死,到你胡子白了,我也不会死。”周实就用棉花贴在嘴唇上,扮成白胡小老头,逗得他父亲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可奈何。没想到周老先生的话无意中应验了,周实果然死在他父亲前。这个故事,我们车桥七、八十岁年纪的人都听讲过。
  周实丹与韩仁山的交往
  口述、整理人:韩学政(中共淮安市溪河镇党委工作人员,家住溪河韩刘村)
  先父韩长彦生前多次对我们讲过周实丹与先祖父韩仁山的亲密师生关系。1903年周实丹受聘至庞王庄(今淮安施河镇境内)我舅父家教馆。舅爷爷王某有良田七顷,是地方豪富,设家墪专教王门子孙及其外甥韩仁山、韩云山、韩香山等人读书,也收一些外姓聪明好学贫苦人家的子弟,如李鸿儒、陈广盈、王相臣的父亲等人。
  周实对王门子孙并不器重,但对家境贫困、当时已十七岁的韩仁山却很垂爱,把他视为得意门生。一日,周收到友人来信,请他去南京,他欣然南下。他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与韩仁山同榻共寝长谈,师生二人从家事谈到国事。并以五元银洋和一方镌有双龙戏水的石砚(现藏楚州博物馆)相赠,鼓励韩继续攻读上进。韩感激涕零地说:目前兵荒马乱,盗贼蜂起,官府贪赃,地主逼租,连年灾荒,岁岁歉收,每年秋收之后,家中吃烧全无,哪能继续读书?周听了更同情这位学生。周还对韩讲穷人为什么这么穷,富人为什么这么富的道理,启发韩起来与地主斗争,“如地主蛮横逼租,可鼓动佃户抗租”。并嘱咐了抗租斗争的目的、方法和策略。之后,有一年秋天,因先旱后涝,农田歉收,地主不承认有灾情,逼着佃户交全租。韩仁山遵照周实的嘱咐,发动百十家佃户联合起来进行抗租斗争,结果取得了胜利,佃户一律按七折交租。
  相隔几年时间,听说周实丹先生在淮安城里,为“杀官夺印”,被县官杀害了。韩仁山和表兄王三齐曾去淮安探听消息,因四城门紧闭,无法进城。后来,听说周先生确实是那次遇难了。
  叔曾祖阮式烈士遇害前后
  口述人:阮立人(84岁,退休教师,住淮城楼东居委会更房)
  阮式是我的曾祖辈,他遇害时我刚出世,他遇害前后的情况只是听我父母和别人讲的。
  阮式烈士禀性刚直,痛恨地方劣绅,对当时清世奴姚筱亭(即姚荣泽)尤其痛恨。姚阳奉阴违,忌恨周、阮。在杀害周、阮之前,姚征求地方豪绅何钵山、秦保愚(即秦少文)等人意见,又征求三太爷阮钵香的意见。阮钵香是烈士之堂兄,在地方上很有声望,他含糊其词,表示默许。他如果出面竭力阻拦,尚可避免惨案的发生。姚筱亭得到地方豪绅支持,决定对周、阮二人下毒手。
  阮式烈士已婚,然婚姻不幸福,对象非自己意中人。因阮烈士“小排行”老三,所以我们称阮烈士夫人为三太太。三太太娘家姓潘,车桥人。她个子不高,瘦精精的,人很老实,也是诗书人家女子,识字但文化不深,平时很少言语,没生过孩子。阮烈士胞弟阮式一,有一子阮洪达,弟兄两个合一个儿子,当时称为“兼祧”。另外还有一山两水(即同父异母)的两位哥哥:阮七和阮九。阮七名保麒,阮九名玉麒。阮式遇害后,阮家近支亲属有的已受牵连,有的怕牵连,纷纷离开淮安。这时,三太太不得已暂时和周实烈士夫人住在一起。以后阮家人回来了,她就住到七太爷、九太爷家。阮九是清末秀才,负责接济三太太。三太太生活简朴,住在大城隍庙巷。她一直住在淮安,直到1945年下半年“第一次解放”时才去世。阮洪达也在第一次解放时离淮到上海谋生,临走时,我还送他一件新衬衫。
  阮烈士死后,据家里人讲,安葬在阮氏祖茔“三七里塘”“小四房”墓地,位置在城东乡花庄村附近,靠赵徐村。当时照看阮氏祖坟的是刘庄的刘源,他现在还有几个孙子可能在世,名字叫刘国友、刘国宝、刘国珍,都是八十左右的人了。
  关于阮式的被杀及墓葬
  口述人:刘国珍(84岁,农民,住城东乡花庄村一队。)
  我的祖父叫刘源,父亲叫刘凤松。我家世代为阮家看祖茔。大太史(即阮葵生,清乾隆辛巳进士,曾任内阁中书、刑部右侍郎)、二太史(即阮芝生,乾隆丁丑进士,官永定河同知)的墓在我们庄子后面,墓地南面就是阮氏祠堂。现在太史墓全没了,你们看,只有那一、两棵松树了。
阮式被姚荣泽派去的人抓到府学,他口里不停地骂,手被反绑,用脚踢,没人敢下手。姚荣泽悬赏二十吊钱,谁把阮“办”了,钱就给谁。南门外有个杀猪的朱二说:“只要给我钱,我来干。”朱二用杀猪刀一刀捅进阮式的肚子,刀子向上一挑,挑开了胸膛,肚肠子、肚里饭菜泼撒一地,惨啊!
阮式死后,先用一口薄皮棺材浮葬在南门外大荒地里,到我十八、九岁时(约1926年前后),才改用一口大棺材葬到我们这里。墓址在我们村东南,旧地名叫黄坝口。解放后,政府开苏北灌溉总渠,阮式的墓正在河床中间,当时阮家无人问,公家也没人问,墓就被扒了。
  谁是杀害阮烈士的直接凶手
  口述人:徐鸿来(76岁,理发工人,住淮城镇卫巷15号。)
  阮烈士被淮安民团督队官杨建廷诱出家门,用杀猪刀剖阮烈士腹的人名叫朱二吼。朱二吼可能不是本名,这人粗鲁,说话嗓门大,象狮子吼,大家都叫他朱二吼,没人知道他原名叫什么。
朱二吼是淮安城东人,是个酒鬼子。听上辈人说,这个人满脸络腮胡子,麻天木地的。当时地方豪绅用钱收买他,他说:“只要有钱,我就杀!”
阮烈士被带到府学大门东边魁星楼下,就是朱二吼动的刀。当时一刀刺入腹部,肚肠子都淌出来了,饭菜一地,惨不忍睹。辛亥革命虎头蛇尾,虽然他是受人指使的,也应办罪!可是他家找了人,有后台,上面也没有怎么追问这件事。这个朱二吼一直活到日本鬼子侵占淮安城以后才病死。


  注:参加走访人:杭金荣、阮寿天、崔大寅、郭寿龄等,整理执笔:郭寿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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