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都知道《笔生花》的作者是邱心如,但是,人们认识她还是有一个过程的。《笔生花》书上没有完整的邱心如的署名。她在该书上目录和正文每卷首页的署名是:“淮阴心如女史著”,因而人们开始知道她的名字叫“心如”。至于她姓什么呢?是从别处知道的。陈同勋和棠湖云腴女士的序中,都称她为“邱太夫人”,所以知道她姓邱,加在一起便则为“邱心如”。
至于心如二字是她的名字呢,还是她的字或者号?目前无考。邱心如是哪里人?因为她的署名前有“淮阴”二字,所以我们知道她是淮阴人。
“淮阴”是一地名,冠在人名前,就表示为此人籍贯。而这个籍贯通常为县名。如《再生缘》初作者陈端生、续作者梁德绳都是钱塘人,人们便在她们的名字前冠以“钱塘”二字;修订改编者侯芝是南京人,她的名字前则冠以“上元”二字。按此类推邱心如当为淮阴县人。
然而,邱心如生活的时代没有一个地方叫淮阴县,所以,这“淮阴”应为古地名今用。淮阴作为县,始自秦汉,延续至宋元,因其地于淮河之南,故名淮阴。明清时期淮阴县被撤销,其地多併入山阳县。又因唐代楚州一度称淮阴郡,而楚州州治或淮阴郡郡治都在山阳县,故明清时代淮阴便成为山阳县的不规范的称呼。山阳人自称是“淮阴”人,这是当时的一种风气。如:吴承恩书中自署“山阳邑人”,而在长兴书写碑文时,则称“淮阴吴承恩”;王鸣鹤在其《登坛必究》自序署名前亦加“淮阴”二字;关天培在其《筹海初编》自序尾署名“淮阴关天培”,曾任职淮安城守营为守备,序中却称“执戟淮阴”。吴瑭是河下人,他的好友为他作传,说他是山阳人,他自己却在《温病条辨》自序末尾署名“淮阴吴瑭”。数学家骆腾凤也是河下人,他在其数学著作《艺游录》道光癸卯(1843)年刊本的扉页上,署的是“山阳骆腾凤著”,而首页开始自己作的小序之末,却署“淮阴骆腾凤”。
邱心如家人也经常以“淮阴”称自己的家乡。其兄邱奂在南京参加乡试,接到其父邱广业的家信,作诗云:“连朝乡梦绕淮阴,云黯秋宵雨夜深。昨日客来诗信寄,闲身聊慰远游心。”乡梦,故乡之梦,思乡之梦。他的故乡在“淮阴”,但这个淮阴不是清河县,不是清江浦,而是山阳。
咸丰九年(1859),太平军占领南京,江南乡试无法举行,邱心如的内侄邱禄来赴浙江应乡试,试毕回家途中作诗云:“屈子牢骚怨不禁,低回泽畔苦行吟。有才率使人缄口,无用秪宜我降心。福命果教凡骨换,风波自荷吉星临。计程三日淮阴路,重听书帏朗诵声”。他们的家在淮安府城,他却说是“淮阴”,此“淮阴”当然不是清河或清江浦,只能是山阳。邱心如在她的署名前用“淮阴”二字,也是属于这一类型,她所说的“淮阴”就是山阳,即今天的老淮安、淮安区。
《笔生花》第十二回开头说她家是“祖籍淮阴原望族”。我们还可以从这样一个侧面来考察:即哪儿有“望族”邱氏,邱心如的家就在那里。邱心如生活的时代,甚至整个明清时代,“淮阴”的姓邱的望族,就只有山阳县城内邱心如这一个家族,邻县均无邱姓名人,更谈不上邱姓“望族”。从这一点来说,邱心如也是山阳县人。
山阳县地面很大,邱心如的家在山阳县什么地方?这在棠湖云腴女士的序里有交待的。此序中说她:“生本儒宗,世居枚里。”
枚里是一个地名,是“枚皋故里”的简称。唐代著名诗人山阳人赵嘏有一首诗叫《忆山阳》,其中有一句云:“家在枚皋旧宅边”。人们历来认为赵嘏家在山阳河下,因此枚皋家也住在河下,所以称河下为“枚皋故里”。于是,“枚皋旧宅”、“枚皋故里”便成了淮安人经常为之歌咏的一个话题。河下有很多地名都是纪念枚皋的,其中有一条河叫枚公河,有一条路叫枚里街。李元庚《梓里待徵录》上卷记载,清代在河下运河堤上,有砖坊一所,横额上有“古枚里”三字:“湖嘴南闻思寺旁,有砖坊一所,不知建自何年,无碑记可稽。横列隶书“古枚里”三字,书似汉隶,迨亦名笔。其上有楼一间,奉文武帝像。闻思寺僧岁奉香火,两帝圣诞,本街积赀张灯结彩,盖有年矣。咸丰庚申(1860),皖寇一炬成灰,至今未曾修复。同人筑圩,至小坝东建圩门,上题曰“古枚里”,非旧地矣。”
对于当地的文人和群众来说,“枚里”一词应当极为熟悉,甚至附近的地方人也不陌生。在原砖坊南边一点的小坝有一圩门,人们便在圩门上题写“古枚里”三字,大约以示不忘旧迹。如今砖坊、圩门都没有了,那里附近尚有一座“枚亭”,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李元庚的《山阳河下园亭记》中,即常以枚里代称河下,如《西郊草堂》条云:“徐古田先生居。先生名赋,黄山人,寓居吾郡城北古枚里。著有《西郊草堂重经集》。汤西厓先生序云,草堂在古枚里。”
徐赋,号古田,家本黄山,入籍山阳,其侄徐麟吉,即为山阳诸生。汤右曾(1656—1722),字西涯,仁和(今杭州)人,官吏部侍郎。二人皆康熙间人。汤先生的序中也讲“枚里”,可见此说由来已久。李元庚与邱心如为同时代人,可能比邱心如大几岁。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枚里”一词中使用频率很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捻军烧毁“古枚里”砖坊时,邱心如、李元庚都活着,并是此事件的目击者。棠湖云腴女士或许与邱心如是闺中之友,相互很熟悉,可能也是“古枚里”砖坊被毁的目击者,所以她在序中用“枚里”代称河下,是很自然的事。
邱心如的兄弟子侄中,也是经常用枚里的典故来代指他的故里河下。她的长兄邱奂在《梦游荻庄图题后》中云:“韩亭烟锁,枚宅云迷。”荻庄是他的舅祖程氏盐商的故园,在萧湖之滨,河下的南端,习惯认为靠近“枚宅”,因此有“枚宅云迷”之说。韩亭是纪念韩信的建筑,在枚亭的南边,那儿有钓鱼台、千金亭和乾隆御诗碑亭。虽然关于韩信和枚皋的建筑都是纪念性的,但河下人都以此为骄傲自豪,常将此与自己家乡联系起来。
邱奂又有《龚圣予儿背画马图》云:“客有过淮阴郡者,韩亭月冷,枚里云封,刘伶之墓何在,赵嘏之楼不逢。”既说淮阴,又说枚里,正与棠湖云腴序文一致。
他的《竹轩赋》云:“东园愁雁,泪下猿啼。枚皋宅畔,省识窗轩。”《杨柳风横弄笛船赋》云:“一声长笛兮几树垂杨,赵倚楼横水伤情。渭南出守,望断楚州,神驰淮右。……管家湖外云杳,枚皋宅边尘生。”管家湖就是河下西边的一个湖,现已淤为平陆。当年运河堤弯曲处,正是此湖伸进河下之处,人称河下此处为西湖嘴,或简称湖嘴。这是邱心如家的故里,是她兄妹从小生活的地方。
在清代和民国出的各种《笔生花》版本中,棠湖云腴女士序中此处都是“枚里”二字,解放后台湾、香港也出过许多版本《笔生花》,书中也都是用的“枚里”二字。最可怪的是,中州古籍出版社1982出的《笔生花》,竟将此二字改成“故里”。这恐怕是独一无二的。江巨荣先生前言中说,他用的底本是清光绪二十年上海书局石印本,题为《绣像全图笔生花》。然检此书,此处原也是“枚里”二字。虽然中州书的编校者明言“遵循的原则”中头一条就是“尽量保存原文。”“不妄加改动而保持原貌。全书除极个别文字外,词语改动皆有版本依据。”“枚里”“枚”之一字的改动,显然违背了这一原则,不知其“版本依据”何在。又说:“对于音同意异的错字,则径为改正之。”“其它文字、印刷错误,专有名词错误,亦直接加以改正。”显然是编校者认为“枚”字属于这一条,他不知“枚里”一词为何义,便以为误用了字,将“枚”字擅改为“故”字,以为“故里”才是一个可理解的词汇,便“径为改正之”了。殊不知经他这一改,大失作序者的原意,对人们了解邱心如的家乡故里起了不好的作用。他犯了校勘学上的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