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纵然只是一个时间符号，但这个符号却非同一般，隐藏着传统，也寓意着希望……一顿火锅也罢，一个福字也罢，虽然都是小小的仪式，但至少在表达一种过年的态度，有了这样端正的态度和根植于内心的尊重传统的意识，年，就会过出花样，传统也会多多少少地延续下去……
  如果说，时间是一卷缓缓打开的画布，节日就是画布上几个特殊的装饰符号，中国人最大的节日——过年，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种时间符号，让孩子知道大了一岁，让成人感觉老了一年，如此而已。所以，自从大学毕业离开家乡到北京工作，我就草草对付过年，进入中年以后，更是对所有的节日都视若无睹，该干嘛干嘛，看电视上网，看书写稿，看电影逛街，与平常毫无二致。这样做的好处是，心情可以保持平静，不会因为过于兴奋而失眠，也不会因为孤独而郁闷，日子便如水般静静流去。
  但这么做的坏处显而易见，所有的节日几乎都空空荡荡，乏善可陈，有关过年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小时候。更糟的是，这种节日记忆的空白也延伸到了下一代，问起儿子对小时候过年的记忆，他只给出6个字的答案：“拿红包，还有吃。”
  吃什么他不记得了，足以证明我对以吃为中心的中式过年的敷衍。不过，十几年前单位发的一个电火锅，却意外地为我家开辟出一种过年仪式——大年三十吃火锅。吃火锅省时省力，恰好投合我的偷懒之心，况且还热气腾腾有气氛，可谓形神兼备的过年仪式。故十几年来，我把此种仪式发扬光大，尽力弄得隆重其事：涮锅的食材要搞上十几种，底汤用鸡和腔骨熬制，蘸料也自己调制。而且，为了突出仪式感，这火锅一年只吃一次，平常绝对不吃。
  有大年三十这顿火锅点缀，这年就算过了。之后初一到初六的日子，依旧无所事事，在闲适与懒散中，也会怀念小时候在南方老家的过年，捎带着自责一下：我怎么把年过成了这样？那些花样繁多的过年方式怎么都丢了呢？
  记得那时过年，是从腊月就要开始忙乎的。先是酱肉腌肉酱鸡鸭，在屋檐下挂成一排；接着是包粽子，整夜守着煤球炉才能将粽子煮熟；过了腊月二十三，就用一个小石磨，细细地磨水磨粉。妈妈还要煮红豆炒豆沙，用糖腌板油，然后放在糯米饭里，做上几碗八宝饭；年三十更得杀鸡宰鱼、做蛋饺、做鱼丸、炒八宝菜。爸爸的任务主要是做新衣，他继承了爷爷的裁缝手艺，一大家子的衣服都由他缝制。还有一项费时的事是打扫屋子，然后用白纸糊墙壁，这事也是父亲主干，我和姐姐则帮忙用排笔刷糨糊，忙乎一天，屋子才能白白亮亮地显出过年的气氛。
  小时候的过年如此复杂，父母基本是用下班后的时间来完成这些繁琐费时的事情。但那个年代的父母们为了过好一个年，几乎个个无怨言，干得兴高采烈。也许在他们的意识里，过年就该如此，要让孩子们吃上美味，穿上新衣，还得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为来年讨个好彩头，比如年夜饭一定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八宝饭、八宝菜寓意生活甜蜜、日子丰盛，等等。这些过年的传统世代相传，其实是在表达对来年的希望与憧憬，为此父母们心甘情愿倾力付出。
  如今时代变了，食品制造业的迅猛发展已经能够为我们提供各种各样的速食和方便食品，连整桌的速冻年夜饭都可以提供，我们的父母们曾经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可以假手机器来完成，而孩子们吃美味、穿新衣的愿望也无需通过过年来实现，所以，古老的以各种手工食品来表达新年愿望的过年方式正渐渐式微，如我这般，已将过年之事精简到一顿火锅，也算是极致了。
  其实我并不算是懒惰之人，不把过年当回事，也跟我早年离开家乡有关，既没有习得南方老家的过年模式，也没有主动融入北方的过年传统，身边无榜样，耳边没教诲，便落得轻松自在。此外，态度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过于追求简单的生活方式，视传统为麻烦，甚至俗气，便不愿为过年劳心费力。
  于是，过年，中国人几千年都隆重其事的节日，到了我这儿，竟变得苍白空洞，好似传承之链已经断裂。我这一代，至少还有种种关于过年的记忆，儿子这一代，却连记忆也寥寥无几，更不知过年还有什么讲究，那么，他的下一代又将如何？如此下去，是否终有一天，孩子们会对怎样过年懵然不知，甚至干脆无视这个节日？
  推论到此，未免惶恐。如果因为我的懒散，把传统弄丢了，因为我对过年的漠视，让我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都对过年的记忆空空荡荡，那是不是我的失职呢？
  眼下又要过年了，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来弥补我的过失？做什么也只能向记忆寻找，八宝饭和蛋饺我还是会的，今年就添上这两样。在门上贴个“福”字也可以，而且要让儿子贴，让他也多少对传统表示一下敬意。再买上几盆花，营造一下过年的气氛。年三十吃火锅，这个仪式当然得继续坚持，也许它会成为我家的过年传统，还可能是儿子年老以后可以跟孙辈们说道说道的过年记忆。
  过年，纵然只是一个时间符号，但这个符号却非同一般，隐藏着传统，也寓意着希望，实在没有理由让我们视若无睹。一顿火锅也罢，一个福字也罢，虽然都是小小的仪式，但至少在表达一种过年的态度，过年的意识，有了这样端正的态度和根植于内心的尊重传统的意识，年，就会过出花样，传统也会多多少少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