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湖湖边美人绝调”;“骊龙双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声叶箜篌”……但凡看过《老残游记》的人,都会被其中众多有关于音乐演奏的精彩描写所深深吸引住,留下深刻的印象。为何一生致力于河工、算术、医药、文学、古文字学、哲学等学问,纵览百家,且热衷于收藏文物、金石的刘鹗,在音乐方面也有所造诣,并能在自己的代表作中将此描写得如此绘声绘色,而使我们回味无穷,还得说及刘鹗与古老的淮安琴派之间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鹗原籍丹徒,自幼随父母迁居古城淮安。淮安,这座中国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苏北千余年来的行政、文化中心,不但拥有丰厚、幽深的历史文化,还孕育了中国著名的八大琴派之一的——淮安琴派(俗称淮阳琴派或山阳琴派)。刘鹗自幼便能生活在此文化气息浓厚的古城中,环境的熏陶培养了他的兴趣爱好。刘鹗生母朱氏“精音律”,二姐会弹琴,培养了刘鹗自幼对音乐的浓厚兴趣与学习热情。在今天的淮安城西隅刘鹗故居之中,穿过堂屋朝西有两间青砖小瓦的书房,檐悬刘鹗手书“抱残守缺斋”匾额。在现存的刘鹗《抱残守缺斋日记》中大量记载音律、音乐,提及之处有近三十处之多。而在刘鹗故居,至今还收藏着刘鹗生前使用过的古琴。
所谓艺术流派,是指在一定历史时期内,在思想、艺术、创作、风格等方面相近或类似的艺术家,通过其艺术作品的表达,显示出来的独具其艺术特点、特征的派别。淮安琴派溯源悠久,风格独特,为历代琴家所重视,而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八大琴派之一,就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环境之下,淮安的古琴艺人博采众长,精心潜学,不断提高自身的琴艺素质,逐步改进、创新和优化演奏技法,用淮安琴弹独有、独特的艺技演奏手法反映作品、表达作品,才让淮安的古琴演奏艺术、演唱技法成为流派,由古传来,流传至今。
淮安琴派早在唐、宋时期流传甚广,至明、清之时鼎盛。著名的扬州广陵琴派就“实”出“淮阳(淮安山阳)”。据《山阳县志》所载,明朝淮安有位古琴大家吴归云,其字流章,“幼读书善文词”,“尝自造五音谱,凡《国风》、《雅颂》及《白云谣》、《大风歌》,汉唐以下乐府皆谱入琴中,审音察理,晰及毫厘,人以为神技”。在清朝同治和光绪年间淮安又出现了中国古琴界的著名人物,即乔子衡与其胞弟乔子安,兄弟二人学艺于其母。乔子衡广学博众,吸取众家之长,蓄意创新,《大学之道》、《良宵引》、《静观吟》、《醉鱼唱晚》、《平沙落雁》、《渔樵问答》等都是其弹奏之名曲,其《秋塞吟》吸纳杨氏琴法,以唱弦入手,待调唱足后上琴,用绵指法处理,琴法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秋凉塞外,人情感叹的情怀。在淮安解放前,淮安城内还有一位善弹七弦古琴的著名人物,此人便是淮安东城墙内紫霄宫中的住持道士吴九华,其字三峰,擅琴、能诗画,一手好琴,无人不知。
淮安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城内随处可见古琴演奏、评弹说唱,淮剧表演。正是在这样氛围的影响下,刘鹗自幼习琴,刻苦的学习让他精琴、懂乐,且精演奏,最终弹得一手好琴。《平沙落雁》是刘鹗喜爱弹奏的古琴名曲之一。刘鹗对乐理也有相当研究,还喜结交知音琴友,其曾出资出力为民间艺人琴工张瑞珊所弹奏之曲辑刊《十一弦馆琴谱》,并为该谱作了极富见解的序。此谱曲目不多,皆皆珍贵。《十一弦馆琴谱》中古曲多由名家授之。其中所辑《天籁》、《武陵春》、《鹧鸪天》、《小普庵咒》四曲,为张瑞珊自创之曲,琴调采古、弹法独特,适古宜今,风雅备至。其还喜唱昆曲《长生殿》、《牡丹亭》等名篇。刘鹗之所以能在其《老残游记》第二回其中“明湖居听书”中将女艺人王小玉的演唱艺术描写得惟妙惟肖,也是与他质深音乐修养是分不开的。音乐只能用心去倾听,难以文字来表现,可是刘鹗在此却显示出了其卓越的音乐才华与文字功底,王小玉的一段唱书,用明确的形象来描绘音乐,运用感觉错综的手法,再加上精彩的文字,让读者从字里缝隙便能感觉到音乐的微妙,细腻、生动、形象的描绘,击节赞赏,让人感受出当时社会背景下人们的悠然与知足。
刘鹗内侄刘大钧曾在其《〈老残游记〉作者刘铁云先生轶事》中记载有其叔刘鹗弹琴之轶事:有一年夏夜,我们坐在小楼前面花园里。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先生在楼中弹古琴。只听得钩、挑、抹弦声铮锉。一会儿风声,一会水声,一会儿更听见飞鸟落地、两翅扑拂之声。我竟忘却身在园中,仿佛初秋天气清晨在江边闲步,看见许多飞雁,空中盘旋。先有一两个慢慢落下来,渐渐地越落越多,成群结队,沙上遂有许多的雁。有叫唤的,有展翅扑拂的,也有几个落下后又飞起的。正看得有兴趣,忽然风声、水声、鸣声、翅声同时停止,眼前风景霎时消灭,才想起是在小楼前,听老先生鼓琴!欣赏此段文字,便知刘大钧所忆其叔刘鹗所弹之曲正是其苦心学习的琴曲之一《平沙落雁》。刘鹗《抱残守缺斋日记》乙巳六月十七日记有“《平沙落雁》温竟”、六月二十五日“温《平沙落雁》一曲”。足见其对习琴学曲的重视。《抱残守缺斋日记》乙巳八月十日:“张啸山来,谈琴理。”足见其乐理水平。
刘鹗在学习之时,大量抄写各类琴谱,挑、抹、吟、揉、按指、轮指、过弦,手法琴谱同时记录,小楷书写,字迹工整。其后刘厚泽所复《刘鹗琴谱》完好存世。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声叶箜篌”,在《老残游记》第十回中有两段关于音乐的精彩描写。其中一段便是隐士黄龙子与玙姑用以“非外人所知”的“山中古调”弹法合奏的“海水天风之曲”,让人回味无穷:“初起不过轻挑漫剔,声响悠柔;一段以后,散泛相错,其声清脆;两段以后,吟揉渐多。那瑟之勾挑夹缝中,与琴之绰注相应,粗听若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问来答往。四五段以后,吟揉渐少,杂以批拂,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重,声韵繁兴。六七八段,间以蔓衍,愈转愈清,其调愈逸。”这段精彩的描写,无疑是刘鹗用文学手法对“复调”音乐作了最为贴真详尽的描写。
刘鹗是位优秀的音乐家,不但懂琴、知乐,而且甚喜收藏古琴。刘鹗一生藏琴甚多,其中精品就有十一余张之多。首名“石上流泉”;二名名遗;至三名为琴面有宋黄庭坚的笔题的唐琴“九霄环佩”,四名为宋琴“春潮带雨”,又因琴突月,又名“月琴”。唐琴“九霄环佩”,据传是京剧名家、红豆馆馆主溥侗在庚子年前后,以三千元的代价售于刘鹗,现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为近世收藏的四大名琴之一。
刘鹗在各领域所作出的贡献的影响确实不及他的小说《老残游记》来得大。但他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丰富的知识、全面的才能,才能在上述各个行业、领域中取得的不菲的成绩。刘鹗的功绩不会被遗忘,他不但是治理黄河的功臣、著名的小说家、实业家,更是值得我们后世青睐的、从淮安走出去的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