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过,《西游记》的作者“尤未学佛”,“并未看过佛经”。理由是:《西游记》“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连经的名称都不知晓,还谈得上读经?
这是一个令人好奇的事:一个以佛教故事为背景写作的人,居然没看过佛经、未学过佛!然而事实还确实如此。除了鲁迅先生点出的那个理由外,《西游记》中关于佛教的知识也是错误百出的。
如佛教所说的“三藏”本是对佛教经典的分类:经藏(佛陀所传的教义)、律藏(佛所制定之律仪)和论藏(解释经文的著作)。书中第8回却解释为: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又如,佛经中的“六道”是指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书中第11回却解释为:仙道、贵道、福道、人道、富道、鬼道。还有,书中第12回对“大乘”和“小乘”的解释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大乘佛法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而两者真正的区别在于:小乘佛法只度自己,而大乘佛法是普度众生。
最离奇的错误是,他把阿弥陀佛和释迦牟尼佛混为一谈了。书中第7回如来对孙悟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这句话有一连串的错误:其一,释迦牟尼和阿弥陀佛是两尊佛,而非一尊佛的两个名号。释迦牟尼是娑婆世界的佛,阿弥陀佛才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其二,释迦牟尼是佛而非尊者。尊者是对佛弟子、阿罗汉等的敬称。其三,如来不可能自称“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意思是皈依阿弥陀佛,是僧众念经时常说的话,不是如来的自称。其四,唐僧到西天取经的“西天”是指印度,而不是西方极乐世界。
或许有人会说,《西游记》是小说,而吴承恩又有“善谐”的特点,是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呢?不像,至少说不全是。如关于《心经》,书中出现了三种称呼:《心经》、《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和《多心经》。有些专家认为吴承恩时而用《心经》时而用《多心经》是有深意的。事实上,在《西游记》的祖本之一《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就是三种名称混用的。这部经的全名是《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由于被认为是多达600卷的《大般若经》中最精要、最核心的部分,因此简称《心经》。之所以会出现《多心经》这一译法,是因为“波罗密多”有时也译为“波罗密”的缘故。说吴承恩是有意为之的可能性不大。而且,《西游记》中除了佛,还有道。关于道教的知识,包括“金公”、“木母”、“姹女”、“婴儿”这类很专业的名词,吴承恩都用得很熟练。吴承恩是“崇佛抑道”的,如果要“戏谑”,该戏的是道,而非佛。
如果说《西游记》本身还说明不了问题的话,那么我们再来看看吴承恩其它作品。吴承恩写过一篇《钵池山劝缘偈》,一开头就说:“我闻南瞻部洲七十二福地,有一福地名钵池山”。这句话就有点问题:“南瞻部洲”是佛教的说法,“七十二福地”是道教的说法,似乎不应该混在一起。《钵池山劝缘偈》中还写道:“世尊在西天,名曰极乐界……但于有佛处,即是西天竺”。这个说法与前面所引《西游记》第7回犯的错误是一样的。这足以说明,吴承恩对佛教并不是太了解。
这又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从吴承恩的经历来看,他游过不少寺庙,如本地钵池山的景会寺、南京的鸡鸣寺、镇江的金山寺,特别是他和景会寺的僧人应该还是很熟悉的。他的圈子中也有信佛人士,如曾任漕运参将的万表,吴承恩在《赠鹿园万总戎》中称“到处山僧为写真”。又如号“东园公”的徐天赐,吴承恩在贺其70大寿时所作的《广寿》中写道:“吾闻我翁,悟几独早……布金鹫岭之园,洗钵牛山之庙。居士则维摩著字,长者有给孤称号。”为什么他还会弄出这么多错误?
吴承恩和佛教的这些缘分,对他写《西游记》肯定是有帮助的。如前引《广寿》中提到了孤独长者和布金寺,《西游记》93回就介绍了这个故事,这或许就是吴承恩在与徐天赐的交往中听到的。金山寺是我国佛教禅宗四大禅林之一,景会寺是禅宗中的曹洞派。所以,吴承恩对禅宗也就比较熟悉。《西游记》中菩提老祖半夜授艺和告诫悟空防止加害等情节,实际上就是从禅宗六祖惠能得授衣钵的故事中搬过来的。《西游记》中有关佛学方面的思想,主要也源出于禅宗。另外,常去寺庙的人,对佛教中的主要人物就会有所了解:弥勒在天王殿,旁边是四大天王;释迦牟尼佛在大雄宝殿,两侧分别是骑青毛狮子的文殊和坐六牙白象的普贤,背面则是观世音菩萨带着善财童子,而释迦牟尼佛前站着的两位,就是《西游记》中负责送经给唐僧并索贿的迦叶和阿难!《西游记》中主要的佛教人物,基本都包括在内了。
当然,如果仅仅是和佛界人士交往,游览佛寺,而不去学佛、不读佛经,那么,分不清释伽牟尼佛和阿弥陀佛是一尊佛还是两尊,搞不清“南无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