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花甲，不值钱了。一年年的光阴似箭，一步步往火葬场溜达去了。身边的老伙计们，冷不丁的就溜走了一个，有人小心翼翼的处心积虑的保健着，看似老当益壮的，防不胜防的，又跑了一个。有古训，人花甲之后，是为后人生存。夕阳西下，能做些什么呢？铁锤是轮不动了，三轮车搭客也吃力了，只能贫嘴嚼白了，写些值得回味的遗言了。孙男弟侄，如感兴趣，看看，也许会有些人生的启迪。看似，平淡无奇的短文，可也是人生领悟的提炼。也可算作老朽留下的家书吧。
  淮安水下铲柴的行当，也算作一个值得书写的话题。靠山吃山，上山砍柴，这话，个个都能理解。靠水吃水，下水铲柴，这话，只有淮安东南乡的人知道了，而现在，清楚的人，也不会多了。1968年的斗私批修，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群众运动，热情高涨，水下铲柴的行当，也随之消失了。更重要的是煤炭天然气等燃料资源丰富了。淮安泾口流均与宝应建湖交界处，有着一片片的千古水荡，最著名的要数九龙口了。九龙口，九字冠其名，就可知其水荡有多大了。碧波浩渺，芦苇蒲草森森。
  自从二千多年前，战国的吴王夫差开了邗沟以后，《邗沟，淮安河段古称涧河》邗沟南岸，就免受黄河水泛滥之害。所以，那一片，都是清水荡。荡底下，没有黄河水从黄土高原冲刷下来的细软的黄土。古水荡，水清，有利于芦苇蒲草的生长。芦苇蒲草的根，是不容易腐烂的，数千年的积累，根系十分发达深厚。曾经有个愣头青，不服气，打破砂锅问到底，挖了一人多深，也没有挖到泥土。这些深厚的根系，淮安东南乡人，称之为柴蕰。《蕰，wen》，蕰字系意译，淮安土语叫《ong》，字典里面没有这个字和音。柴蕰晒干后，非常耐烧，土话就是说很熬火。熬火，就是发热量大，火焰持久的意思。
  宋朝时，淮安钵池山的土，还没有取平，仍有部分山体在，有柴砍。明朝时，淮安城东十五里，还有老虎出没的的大片黑松林，也有柴砍。清朝时，康熙中期，取消了人丁税费，鼓励了人口生育，人丁猛增，又鼓励开荒种粮，那就荒草少了，烧柴就有问题了。人们就开发泾口流均的水荡了，下水铲柴了。因为淮安人称芦苇为芦柴，故说是铲柴。将柴蕰铲成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厚的长条，有的长条能达十多米。柴蕰，铲成长条后，是会自己浮出水面。一条小木船在前面开路，后面，一字长蛇阵，拖着若干条柴蕰，逆流而上，运向古城淮安。在一九五三年，苏北灌溉总渠没有建成前，小船拖着柴蕰，沿着涧河，一直可以开到古末口。东门外的闸口村闸北村，原来是有三个闸门的小船闸塘，是可以通水运的。南门巽关前的龙光闸，也是可开可关的木头闸门。
  早先，城里人是喜欢烧柴蕰的。因为它占地方少，一条条的，一垒垒的堆码，干净利索。干此行当的人，都是生龙活虎的，不惜力气，还会用铡草的铡刀，将柴蕰铡成一个个砖头块大小的柴蕰砖，极便于烧火使用。也有利于预防火灾。柴蕰比麦秸稻草更便于看管。柴蕰，小火是烧不着的，在灶膛里燃烧，也是需要用风箱助燃的。有了需求，就有专业的行当了，朱桥合兴村，百年前，就是有名的下水铲柴行当的专业村。这个行当，水下作业，是个力气活，很辛苦的。荡里的蚊子也特别肥大，见过有现在一元钱硬币大的，被咬了，就是个大包。但，行当里的人，是乐意干的。荡里，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压榨和干扰，没有官府的税费，也没有草行柴行的排斥。城里文渠两岸，到处可以当码头，晒柴蕰也方便。是的，孔子也说过《苛政猛于虎》。语文课本里。过去也有篇《捕蛇者说》。
  一九六九年底，一帮子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年轻后生，自愿组织了下水铲柴的队伍，请合兴村的老把头做顾问，目标泾口黄荡。原因，距离最近，天时地利人和，地利占了一条。年初时，去过黄荡，挑过大河工，与当地社员很熟，人和，又占了一条。当时，天寒地冻，学大寨，也没有农活好干，只是政治学习，搞运动。村子里没有一个中农，更没有地主富农了，清一色的贫下中农。与人斗，也没有批斗的对象。就想去斗天斗地了。这也算是天时吧。
  这几个后生，都是武干兵。武干兵，就是当时配备钢枪的武装基干民兵的简称。谁知，下水铲柴的动静闹大了，响应的后生多了，公社的革命委员会的主任知道了，下达指示了，不准去，不能耽误政治斗争的大事，武干兵不能脱离自己的战斗岗位。哎，哪话跟哪话，哪理讲哪理。
  下水铲柴刀行当，是有家当的。说是行头吧，不贴切。说是行脚，那才符合实际。芦柴根，刀割的茬口，是戳脚的，必须有双橡胶外胎改制的鞋。在六十年前，这样的一双鞋，可不是容易办到的。而一百多年前的下水铲柴的行头钉鞋，就更贵重了。曾有幸穿过这种鞋，特别新奇，倍感自豪的。人家是当宝贝的，是饭碗，是不能轻易给人碰的。那种钉鞋，就是麻布编织的毛窝，浸透了桐油，隔水性能很好。鞋底有三块铜板，由乳头状的铜钉固定。故美名为钉鞋。他们用的铁锹，也是别具一格。锹头一尺多长，前部尖锐处是钢质，后部是宽厚的洋槐树锹蹬，长柄是桑树的。锹，扔在水里是不会下沉的，锹柄的顶端，是浮在水面上的。
  荡里的人，是欢迎上头的人，去下水铲柴的。因为铲过柴蕰后，第二年，芦柴生长更旺盛。蒲草是越铲越嫩。多铲几次，蒲草根也就好吃了，苦味涩味就淡了。淮安的天妃宫的蒲儿菜好吃，远近闻名，其中有个原因，也就是人们常常去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