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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周恩来总理侄儿周尔辉访谈实录

2015/8/2 14:31:43    作者:郭寿龄    阅读:68308    评论:0

  1976年1月,周恩来同志与世长辞,举国哀痛。北京数十万群众顶着凛冽寒风拥上十里长街送总理。建国以来,有谁享受过如此哀荣,牵动过亿万人民的心?全国报刊大量怀念文章在谈到“周恩来与故乡”时,少不了提到周尔辉。周尔辉这个名字在家乡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在江苏,乃至全国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一位编辑朋友约我写一篇关于周尔辉的文章,我感到十分为难。我觉得周尔辉确实太普通了,没有什么可写。然而盛情难却,于是我敲开了周尔辉住在南京锁金村一套普通住宅的门。下面是他接受采访的记录。
  一 我的身世和学习生活
  伯伯(周恩来)生前对亲属要求严格,特别对我们这些侄儿、侄女。他有一条很严的“家规”,不许谈自己身世,更不许在任何场合扛他的“牌子”以获得任何特殊的照顾。伯伯关心我的故事,早有人采访了,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你一定要我说,我只得重复一遍。不过,我看了一些文章涉及到我的事,总有点走样,或许是你们文人的“艺术加工”吧。你如果要写点什么,请能尊重历史事实好吗?
  我是总理的嫡堂侄儿。我的祖父叫周焕臣,号贻奎,“大排行”老八。他同胞兄弟四个,四爷爷名曼青,号贻赓,无子女,早年在天津做事。总理在天津读书就是依靠他。十一爷爷名簪臣,号贻淦,是总理的小叔叔。总理小时候就承嗣给他为子。你们都知道,总理有三位母亲,生母万氏,我们叫“七奶奶”;过继母陈氏我们叫“十一奶奶”;还有一位乳母。伯伯9岁失去了生母和过继母,乳母也回到乡间。从9岁到12岁离开淮安前,我奶奶成了他的实际抚养人。伯伯对他的八婶娘很有感情,解放后就把他老人家接到北京,可奶奶住不习惯,硬是要回淮安,伯伯也没办法。
  我父亲叫周恩硕,号潘宇,比伯伯小5岁。他从小大概比较顽皮,不知请什么人在他膀子上刺上“恩硕”两个字,因此解放前他从来不敢抛头露面。父亲也被四爷爷带到天津读书,一次被军阀抓去当壮丁。他不愿当兵,就逃回淮安,在农村当小学教员。抗日战争期间,淮安沦陷,伯伯请当时的抗日民主政权“淮宝县政府”找我父亲。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有一个“卖韭菜”的人来我家打听父亲情况,一定要奶奶和母亲告诉他们父亲在哪里,可她们就是不肯说。后来党组织终于找到我父亲,他参加了革命。在对敌斗争极为残酷的情况下,他坚持在乡间抗日游击队,与日本鬼子、伪军进行“拉锯战”。父亲从不与家中通信,一直到解放后,我们均不知道父亲的消息:是牺牲了,还是失踪了?直到我入党时组织上进行调查,均无人能证实。
  我祖父幼年有残疾,去世又早,一家生活靠四爷爷接济。父亲“没”了以后,一家人更陷入绝境。母亲陶华给人家洗衣浆裳,祖母到市场卖旧货,我和弟弟尔萃很小。我们家经常吃上顿没下顿,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粥。解放前一些有钱人,为了表示他们“乐善好施”,常设“粥厂”救济穷人。我记得祖母一次排了半天队,领回一黑瓦罐粥。我们兄弟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饱饭”,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我10岁时,还一个字不识。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读书?祖母说,儿子“没”了,再穷也要让两个孙子读书识字。借租我们家房屋有个姓李的塾师,看我聪明,不收学费教我认“字块”。不足一年,李先生去了扬州,我失学了。邻居张先生也是个教私塾的,肚里很有知识。他很喜欢我,又接受了我。大概是因为家庭贫寒,我从小很懂事,学习很刻苦。淮安城里有个大地主叫秦少文,他的四少爷要请张先生到他家做“家塾先生”。家塾先生是东家包伙的。张先生说,我可以去,但要带个孩子去。有钱人家当然不在乎一个小孩伙食,于是我和张先生到了秦家。这样我不但有书读,而且还有饭吃,高兴得一蹦上了天。一年多以后,秦家解聘了张先生。我就到龙窝巷小学(现勺湖小学)插班上了三年级。张先生是个好人,我十分感激他,可现在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子,十分遗憾。他无儿无女,解放后去世了。说起来,我真对不起这位恩师。
  我读小学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五年级跳到六年级。1948年暑假,我考上了省立淮安中学。祖母为筹措我的学费犯了难,七挪八借才凑足20元。我进中学读了一个多月,解放大军逼进淮安城,省淮中随国民党南迁镇江、苏州、直到吴江的卢墟镇。奶奶、母亲不准我随学校南迁。年底淮安解放了。文化馆的画廊第一次贴出“毛、朱、周、刘”的照片。奶奶牵着我和尔萃到画廊前,指着“周恩来”的照片说:“这是你们的伯伯,在共产党里是‘大官’。”这时我才知道,我有一个“伟大的伯伯”。
  解放后,我们一家四口生活都靠政府救济,常来送米送柴的就是被伯伯称为“我的父母官”的王汝祥(当时是县民政科长,后来任副县长)。我上学的费用,当然政府也包了下来。1950年暑假,我陪奶奶去北京看伯伯,毛主席还请奶奶吃了饭。这些情况报刊上有刊载,我就不谈了。
  1951年暑假,我考入扬州中学,在学校享受最高标准的助学金。从干部改工资制那月起,伯伯写信给苏北党委说,我的生活费、学杂费完全由他负担。1952年伯伯把我接到北京读书。当时北京既有干部子弟学校,又有条件好的重点中学。他没有送我进这类学校,而把我送到二十六中。这所学校的前身是私立汇文中学,我去的那年刚改为公办,条件较差。当时住校生的伙食有两种:一种每月7元,一种每月9元。伯伯让我吃每月7元的伙食。伯伯、伯母一再叮嘱不论是谈话或是填表格,都不许透露我和他们的关系。伯伯说:“你如果说出和我的关系,人家知道你是我的侄儿,就会处处照顾你,你也会产生优越感,这样,你的进步就慢了。”1954年我高中毕业,考入北京钢铁学院。在中学根本没人知道我是“总理侄儿”,读大学时有的同学就知道了,大概是考大学政审时,被人了解的吧。有的文章说,直到我入党时组织上要调查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到淮安了解情况,才知道我和总理的关系。这不是事实。
  我在伯伯身边读书七个年头。星期六我乘公共汽车回家,每次从中南海西北门进入西花厅。伯伯总是忙,很少和我单独谈话,常常一连几个星期,也见不到伯伯面。有时在一起吃饭,伯伯只问问我的学习情况,勉励我好好读书。印象最深是伯伯曾对我说:“我们供养你读书,不仅因为你是我的侄儿,是家族关系,而且是为了减轻社会负担,如果我们不给你生活、学习费用,国家、社会就要多一份负担。这,你懂吗?”
  二   我和孙桂云的婚事
  我和孙桂云的恋爱、结婚也不像有的文章上说的是伯伯托淮安县委领导为我找媳妇。
  1959年我在北京钢铁学院毕业,留校在教学研究科工作,主要搞教学改革和教育与生产相结合的调查,订计划写总结。我学的是冶金机械制造,做不了文字工作。那年,母亲去北京看我,住在西花厅,伯母对我母亲说:“尔辉、尔萃都不在淮安,八婶又去世了,你就留在北京吧!”可母亲在北京也住不惯。一是她出门不方便,我住在钢院宿舍,她想到我那儿去也不知怎么走;二是听不懂话。伯伯、伯母工作都很忙,她一个人很寂寞。母亲有“补穷”的好手艺,伯母找来破衣服让母亲补,补完了又没事可干,伯母又动员身边工作人员、卫士把破衣服拿出来让母亲补。我去看母亲,她总是一边补衣服,一边唠叨:“尔辉,你也27岁了,有合适的该找个对象,成个家了。”我说:“这事不用您老操心。”
  我有“意中人”,她是我初中同学。因为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未能升学。我读大学5年,鸿雁传书;寒暑假回家,我们在一起无话不说,情深意笃。你问她叫什么名子?我看还是不说了吧。我和伯伯、伯母曾说过我俩的关系,二老都不赞成。我当然不敢再和她保持恋爱关系。当时我很苦恼,现在也感到很对不起她,所以母亲在我面前唠叨时,我总心烦,没有“好言语”。母亲在没有破衣服可补的情况下,在北京呆了不到半年,就回淮安了。
  一次,伯伯问我:“毕业了,分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我一一作了回答。伯伯说:“没有教过一天书,搞什么教学研究?是不是组织上照顾你留在北京?”他停了片刻又说:“你可以做点社会调查。”回校后,我向学校领导作了汇报。1960年饥饿威胁着全国数亿人民,国家领导人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勒紧裤带。教授、大学生有很多人得了“浮肿病”。组织上安排我到全国调查大学生浮肿病的情况。这年冬天,我从上海回到淮安。离淮时,我向当时县委常委、淮城镇党委书记刘秉衡告别。刘书记突然问我:“有女朋友了吗?”我说:“没有。”“要什么条件?”
  我当时已经是党员,又有那次恋爱不成的教训,在找对象问题上当然把“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
  “三个条件:一是党员;二有一定文化;三是人要可以,也就是说人要漂亮一点。”
  在一旁的刘书记爱人、勺湖小学教师王士芬插话:“小学教师你愿意谈吗?”
  “愿意谈……不过要先看看人再说。”
  孙桂云你认识,不用我说了。不?还要我介绍?好,就说说。她和我差不多高,人很苗条,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性情爽直,活泼好动;师范读书时,爱好文艺,运动场上是“健将”,在江苏省中学生运动会上,跳高拿过名次;分配到淮安实验小学,是先进教师、少先队优秀辅导员,出席过江苏省文教“群英会”。她父亲是木工,社会关系绝对“清白”。她当时是预备党员。1961年初寒假回家,在淮安我们见了面。你问什么?我们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故事?没有!第一次见面,我对她“感觉良好”。我是大学毕业生,长相也说得过去,她当然乐意做“总理的侄儿媳妇”。那年,我已经29岁,我决定“速战速决”。一个寒假的接触,我们就肯定了“关系”。
  回到学校,我就向同志们发表了“新闻公报”,并向组织上作了汇报。伯伯、伯母知道了,很满意。我向钢院领导打了报告,要求把孙桂云调来后结婚。当时钢院要办附小和幼儿园,很需要教师,组织上帮助我很快办好了调动手续。1961年暑假,我接桂云来北京。我和桂云一起去看伯伯、伯母。伯伯见了桂云,微笑着点头没说话。伯母拉着桂云的手,问这问那。桂云第一次见到当总理的伯伯也不“怯场”,一一作了回答。我们准备7月1日举行婚礼。伯母说:“改在2日吧,2日上午你们伯伯有半天休息。”我们点头同意。
  婚礼是伯母操办的。那时候,正是困难时期,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买什么都要计划,不用说棉布了。现在的小青年可能不相信,那年,每人国家只发了1尺6寸布票,领结婚证“优待”8尺布票。我把这些布票凑在一起给桂云买了一条连衣裙。当时淮安没有这样“时髦”衣服卖,是在北京买的。伯伯、伯母送给我们三件礼物:一条半新的格子床单;一身伯伯穿过的衣服,短袖衬衫、长裤;一块“松鹤长寿”的织锦,不大,长2尺,宽约1尺现在还挂在我的卧室里。你可以看看,没关系,可以进去看看。噢,还有一对花瓶,可惜,这对花瓶后来不慎摔碎了。
  大喜的日子到了,伯母把在北京的周家亲属都通知来了,不在北京的一个也不通知,我母亲和弟弟尔萃也不通知。我穿着伯伯短袖衬衫和长裤举行婚礼。参加婚礼的有童小鹏、孙维世、长期担任伯伯警卫的孙飞虎的儿子、钢院代表、伯伯身边的工作人员、卫士代表等。人多两桌未坐下,小孩挤在大人中间,热热闹闹。饭后,所有参加婚礼的人,  拍了张照片。一切由伯母安排:我和桂云坐在中间,伯伯坐在我旁边,伯母坐在桂云旁边。“你没有见过这张大照片?我可以拿给你看看。”
  看,站在伯母后面的就是孙维世,站在最后一排右边第二个的是童小鹏,坐在前面的这个小姑娘是“小六子”周秉建……
  那天上午,伯伯根本没有“休息”,总和钢院代表谈话。伯母很高兴,忙这忙那,对我和桂云说:“我和你们伯伯结婚时,可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热闹。”
  我们的新房,靠卫士住的地方,房内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被里、被面是我们从淮安带去的。在这样简陋的新房中,我们完成了“终身大事”。
  我们的婚宴是伯伯掏钱的。后来听说伯伯在党小组会上作了“自我批评”,尔辉结婚不应该搞那么“大”排场。
  三   我做“教书匠”
  孙桂云是带着调令、组织关系介绍信、户口转移证等一切手续到北京和我结婚的。婚礼那天,伯伯只顾和钢院代表谈话,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几天后,我们夫妇又见到伯伯、伯母,提到桂云工作调动的事,伯伯说:“噢,那么容易啊!要是人家不接收呢?”我心里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刚要回答“钢院同意接收,桂云安排在钢院附小”。孙桂云抢先说:“不接收,我就再回去。”事后伯伯就这件事批评了有关单位,说照顾夫妻关系当然可以,但为什么不能从大城市往小城市调,偏偏要往北京挤呢?有关单位接受了批评,没有接收孙桂云的户口。伯母怕我们想不通,一天,她来到我们的“新房”,对我和桂云说:“你们伯伯是抓压缩城市人口工作的,他更要带头执行这项政策。”暑假结束了,孙桂云高高兴兴回淮安了。
  第二年,孙桂云怀孕了,需要人照顾。我想,既然桂云调不来,我可以调回去。我生在“故居”,长在“故居”,对淮安很有感情,我决定这样做。一次,我见到伯伯、伯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伯伯很赞成,但说:“现在不许办手续。”之后,伯伯要秘书查一查,有没有“特殊照顾”的情况。不几日,伯伯派人通知我,可以办手续了。1962年暑假后,我调到淮安中学做教师,教初二数学。
  我到淮安中学上班不久,伯母亲自写信给淮安县委询问我的工作安排情况,问组织上是不是作了“特殊照顾”?县委回信说:“周尔辉是普通教师,没有什么照顾。”
五十年代,我上大学时学的是苏联的“那一套”。工作以后,从未派上用场,淮安没有钢铁工业,更用不上。桂云是教师,我也是教师,不是很好吗?共产党员嘛,“一切服从党安排”。
  我不能算是称职的老师,可我努力做好一个“人类灵魂工程师”,认真地上好每一堂课。老师们主动帮助我。我写好教案,他们帮助修改。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就对着镜子试讲,先给桂云“上课”,请她提意见。我规定自己每天读教学方面的杂志,做卡片。平面几何一题常有多解,我就琢磨不同解法,汇集在一张卡片上。一年后,我就做了上千张卡片了。不久,我就熟悉了教学业务,在课堂上也能运用自如,得心应手了。
  记得我教的班级有个姓夏的同学,比较顽皮,对数学不感兴趣,我上课他总“出问题”。我找他谈话,改进不大。后来我知道他从小失去了父亲,母亲是煤球厂工人。母亲含辛茹苦,带着五个子女过活,两个姐姐出嫁了,他也一天天长大,母亲也就“管不住”他了。我对他说:“你母亲培养你读书容易吗?你不好好学习,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母亲?”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来他果然改好了,学习积极性提高了,有不懂的问题,主动来找我解答。他后来成为班级里数学“尖子”。
  我做教书匠,渐渐爱上教师这个职业,爱上那些天真活泼的孩子。
  四  我在“文革”中(上)
  1966年“红色风暴”席卷全国,也冲击了我安谧平静的生活。破“四旧”时,造反的学生把图书室的“封、资、修”书籍,堆在操场上烧,开始批斗当权派和有“历史问题”的老师。“革命”只在学校“闹”当然不过瘾,于是到社会上去“横扫一切”。“文革”开始,我做了一回刘少奇的“孝子贤孙”,参加了“工作组”,搞材料。“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被冲“垮”后,我被造反派关进了“牛棚”,和“走资派、历史反革命们”在一起扫地、打扫厕所,什么都干,心中倒也踏实。造反派头头大概也感到太亏待了我这个“总理侄儿”,不几天就解除“监督劳动”。“革命”越来越“深入”,“革命群众组织”一夜冒出几十个。学校不上课了,校园里红旗林立,到处是垃圾、桌凳腿,乱七八糟;墙上贴满了大字报,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教室被“占领”了,挂上“总部”、“队部”牌子。我们淮中最“革命”的是“大炮团”。“大炮”到处“轰”,“轰”垮了县委,“轰”到了公安局,造反派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今天“接管”这个单位,明天接管那个单位。小将们忙得“不亦乐乎”。我也被他们拉入“红旗手挺进队”。我静观事态的发展,心中“?”越来越多。我本来就不爱在大庭广众下说话,那时就更“沉默”了,终日默默无语。
  1966年10月,我作为淮安师生代表去北京接受“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检阅。领袖们车队开过来了,红卫兵沸腾了,发狂了。毛主席微笑着向红卫兵招手;林彪阴沉着脸暗自得意;江青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伯伯则紧锁浓眉,在深沉的思考……我几年没有见到伯伯了。他日夜操劳,消瘦多了。
  在北京期间,我终于有机会和伯伯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单独谈话。伯伯脸庞清癯,炯炯的目光掩饰不了他的疲惫。望着伯伯,我一阵心疼。“伯伯,您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他摆摆手:“还是谈谈你们学校文化大革命的情况吧。”
  我一古脑儿把自己所见所闻和“想不通的问题”都说了,他凝神地听着,不时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着。
  我在滔滔不绝地倾诉,半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才发现可能说得太多了。最后,伯伯说:“要记住两条。一、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二、共产党员要经风雨、见世面。”
  这次谈话长达50分钟。我在伯伯身边整整生活了十年,与他单独谈话,这是最长的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
  文化大革命“锻炼”了我,“大联合”、“三结合”后,我当上了学校“革委会”副主任。我不愿做行政工作,教学上是新手,当然管不了教学工作,分工管后勤和分校农场。我按原则办事,节省每一分钱用于教学,改善办学条件。为学校办事我从不请客,别人请我赴宴,我从不到场。我与老师们关系融洽,可有些人对我是“敬而远之”。好几年,我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去了。
  1974年,我的大孩子已经10岁了。他们吵着要去北京看爷爷、奶奶,我们决定放寒假带孩子去。为了这次“进京”,桂云作了充分准备。孩子嚷着要买新衣服,那时我们经济不宽裕,再说伯伯一向主张艰苦朴素,孩子衣服干净整洁就行。伯伯曾给我一条旧呢裤,我穿了好多年,实在不能再补了,我要桂云拆开打了“反”,改成一条小裤子,给小二子穿上。伯伯、伯母见我们带孩子去看他们,非常高兴。伯母见小孩子穿着呢裤子非常惊讶,忙问:“小孩子怎么穿呢裤子呀?”桂云连忙作了解释。当弄清了情况以后,两位老人开心地笑了,说:“好!一条裤子穿了三代人啦!”这件事后来流传开了,人们把这条裤子叫做“三代裤”。
  我们一直住在“故居”,两个孩子也在那里出生。文化大革命中,全国人民出于对伯伯敬仰,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那时故居里住着很多人家,来参观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可是有的人千里迢迢来此,我们将人家拒之门外,似乎有悖常理;但让人家参观,又是伯伯一再反对的。
  早在解放初期,伯伯就要把他的旧居处理掉,后来亲自写信,并要秘书打电话给淮安县委,1958年、1960年、1962年在分别接见县委领导同志王汝祥、刘秉衡、颜太发时都一再提出自己的请求。
  我们在北京期间,伯伯又一次问起旧居的情况,桂云说:“您的三条指示,县委都执行了,我在大门上贴上‘私人住宅,谢绝参观’,可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
  伯伯思索了一下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不是告诉人家这里是我的旧居吗?”伯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桂云:“把房子拆了吧,你们搬个地方住,行吗?”站在一旁的伯母表示支持:“拆迁吧!我们给钱。”桂云说:“拆迁房屋要经政府批准,我们自己作不了主。”伯伯点了点头,又嘱咐:“你们要劝说前来参观的人,请他们到韶山去瞻仰毛主席的故居。”
  五  我在“文革”中(下)
  说到故居,这里还有两封信,你看看。这是伯伯去世后,我和伯母的通信。

  伯母:
  您好,我们都向您老人家问好!最近在报纸上常见到您接见外宾的消息,知道您老身体还好,我们都很高兴。最近听说天津、北京又发生地震,我们大家都不放心,特来信问候。
  “四人帮”被揪出来后,淮安形势一片大好,人人心情舒畅,生产热气腾腾。
  淮安广大干群对“四人帮”迫害伯伯,都无比愤怒,都要求整理故居。据说淮安县委根据群众要求,请示省(地)委批准,准备修理。省(地)委已拨给淮安三万元作修建费用,为赶明年一月八日前完成,据说将立即火速动工。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后,认为这样做不符(合)伯伯一贯愿望,故打一份报告给淮安县委,谈我们对这次修建房屋的三点看法:
  第一、“不准组织参观,不准修房屋,不准将住户搬出”,是伯伯在世(时)的一贯意见。尊重伯伯,还应该尊重他的遗愿。记得伯伯在世时曾对我们说过:“中央首长,除毛主席的旧居外,其他(它)故居,一律不于(予)开放。”如果现在党中央有决定,修理,我们也没有意见。
  第二、现在我们国家给“四人帮”干扰、破坏,造成经济上暂时有些困难,现在大兴土木修理故居,与中央19号文件精神相违背,最好将这些钱用到国家建设上去。
  第三、大家对伯伯的怀念、敬爱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纪念他,不(一定)在形式上,而应该学习他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忠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高贵品质。要学习他彻底革命精神,狠揭“四人帮”的滔天罪行。同时,(要)把一切资金用于为农业服务,把淮安工农业(生产)搞上去。同时,我们淮安应学习伯伯勤俭节约、谦虚、谨慎(的优良作风),不要在这方面铺张。
  以上意见,可能有错误,请批评指正。当然,由于我们学习不够,可能此次修理是因为斗争需要,或者是中央有什么布(部)署,故特来信伯母处请示。
我们全家都好,请您老人家放心。敬祝老人家
  身体健康!

                                          侄   尔辉  敬上
                                               76?11?22?

  不久接到伯母来信,全文如下:
  尔辉、桂云侄、媳同志并转淮安县委领导同志们:
  现将你们十一月廿二日来信附上,请速同我的信一并交县委领导同志一阅。
  关于整理修建你们伯伯周恩来同志的故居一事,你们及时告知我,这样做很好,你们的三点意见也是正确的。既遵循周恩来同志生前一贯主张,所采取坚决反对的立场,同时又照顾到当前形势,从全局、大局出发,要求县委停修的做法,我完全同意。中央亦无此项安排。
  我作为周恩来同志的家属,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恳切的要求县委同志,立即停止修建之事,并以此信转达县委,避免今后再出此事。关于修正(整)周恩来同志故居,过去曾被多次阻止。恳请县委领导同志们,为了纪念死者,最好是能遵照死者意见的办法。对于群众的愿望和要求,请向他们作解释工作,说服他们,请他们予以理解,并表示感谢。
  我的意见和要求,务请县委领导同志予以考虑批准,给以答复为盼!
  专此,致以
  革命的敬礼!

                                              邓颖超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廿五日

  此信及尔辉、桂云来信,由尔辉送交县委,不再另复你们信了。
  又及
  (邓颖超同志复函,系亲自用铅笔书写。――作者)

  伯伯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见到伯伯在医院接见外宾的照片,心中默默祝祷他老人家早日恢复健康。那时的“政治气候”也和伯伯的身体状况一样一天天变坏。我耳闻外地有人到淮安搜集伯伯的“材料”,故居里也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来问这问那,探头探脑。我们很是担心,写了一封信给伯伯。不久,收到总理办公室的回信:你们的信收到了,整总理,搞总理的材料不是有人,而是有很多人。总理嘱我们回信要你们不要管这些事,要好好工作……
  收音机里播放着揪心的哀乐,我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全国人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我和桂云抱头痛哭。我们流着眼泪亲手做了一个小花圈,在家里布置了灵堂。伯伯培养我、教育我,使我成为一个大学毕业生、中学教师。伯伯对我的恩情说不完啊!望着伯伯慈祥的遗容,我泪如泉涌,恨不能插翅飞到伯伯的身边。可是北京来电:“不要来京。”
  1976年1月13日,一辆轿车突然停在家门口,来人告诉我们,他是江苏省委办公厅的,要我们立即和他们去南京,然后直飞北京。这样,我和桂云作为江苏省群众代表参加伯伯的追悼会和向遗体告别仪式。离京前,伯母单独接见了我们夫妇,她老人家噙着泪水一再叮嘱:“回去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做事要谨慎,说话要按中央的宣传口径,……你们把工作做好,你们伯伯在天之灵会高兴的。”我们流着泪请求把伯伯的遗物带几件回去作纪念。伯母说:“伯伯的遗物处理要中央研究决定,你们的请求我知道了。……回去吧,回去吧!”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回淮不久,我们收到中央办公厅寄来的一个包裹,内有伯伯生前用过的一条打了补丁的旧浴巾,一顶军帽。这些遗物现陈列在故居内。
  六  伯伯去世后我沾了“光”
  “四人帮”垮台后,我又走上了讲台。1979年底,我突然接到江苏省委通知,要我到省委组织部去“谈话”。组织部负责同志说:“组织上决定把你调来南京,任命你为江苏省教育厅副厅长。”
  这个决定,对于我来说是太意外了,我想了一下说:“我不能胜任这一工作,请你们在宣布这一任命以前,征求一下邓颖超同志的意见。”
“这是省委的决定,副厅级干部,省委有权任命,没有必要征求中央某一位领导同志的意见。通知你来,不是征求你个人意见的,任命已经宣布,你是共产党员,应该服从组织的决定。”
  1980年初,我到教育厅上班。前面已经说过,我不善于做领导工作。你知道,伯伯在世时,一贯主张任人唯贤。组织上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我有这样能力水平,而是人民、党组织出于伯伯的爱戴考虑的。伯伯去世后,我沾了不少“光”。我说的“光”是指职位、住房、坐车等。你看,我住的四室一厅,这间客厅前还有阳台。我身体不好,前年患肾癌,摘除了一个肾,党和人民给了很多照顾,我只要有一口气,也要做点工作。这里靠近南京郊区,离城较远,上、下班小车子接送。我在北京读书,可从来未遇到过一次“特殊情况”,未坐过一次小汽车。啊,我还是五届、六届全国人大的代表。你看,这不是沾“光”了吗?
  你要我谈谈来南京的工作情况,好!简单说几句。我在厅里分管小学教育。前几年,抓“一无两有”(农村中小学无危房,有教室、有桌凳),还有抓《江苏省普及初等义务教育暂行条例》的贯彻工作。那时身体好,我走遍了全省,特别是苏北徐淮海地区农村……,没有什么可说的,今天说得不少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
  和周尔辉的谈话结束了,一路记下来,倒忘了“人物外貌”和“环境”描写。
  周尔辉,中等身材,脸庞和总理有几分相像,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上身着灰色中山装,两个袖口补了“一圈”补丁,穿一条褪了色的蓝裤,不知是“发福”,还是大病后的虚肿,衣服显得瘦小,胸前的钮扣是勉强扣上的。九十年代了,厅级干部,穿着实在太“土气”了。客厅更是朴实无华。一对旧单人沙发,一张小茶几,屋角是一书橱,迎门一张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的合影,右面墙上挂着总理和邓颖超的合影,左面墙上则什么也没有。20平方左右的客厅显得很空旷。
  周恩来同志是人民的公仆、全党的楷模。他从来把自己看成是人民群众中的普通一员,一生清贫,为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周尔辉同志把总理的照片挂在客厅里,其意大概在于天天可以见到伯伯、伯母的面,提醒自己不忘老人家的教导,永远保持艰苦朴素的家风,永远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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