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叩开了淮城镇关天培路第45号门。那是知名人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陈民牛的家。
  这是我的首次造访。他引我走进客厅，向坐在沙发里正在做针线的老伴介绍说：“这是我的故人，某某……”老大姐闻声站了起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丰腴红润的脸上绽开了笑靥；旋即倒茶敬烟。看不出，这位风韵犹存的女主人也高寿七十有三了，居然不戴眼镜也能女红；我羡慕：她们真是幸福的一对！
  这是一幢上下两层的三间楼房。虽然老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客厅正间，整齐地摆放着不同品种的盆栽兰花，连空调箱上都放置了几盆；苍翠欲滴的兰叶，倒垂而下，像美女的披发，可谓芝兰之室；一室馨香，沁入心脾；我不禁为之精神一振。还有那两盆一米多高的红豆杉，郁郁葱葱，茎红叶翠，分放在东西两侧，好不怡人，更融入了盎然春意。
  如今，儿女们都早已搬出去了，老俩口独享这幸福之居，恬淡而适意，不亦乐乎？
  于是，他问起了我的过去和现在，他惋叹，连连说：“当年你应该进城！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想进城？我真为你可惜……”
  我和陈民牛的相识，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其时，他在文化馆工作，我还是个业余作者。三十多年来，每每因为进城开会或公干，也常常遇到。他总是热情挽留。无奈来也匆匆，走也匆匆，枉误了多少谈心机会。
  “我们是朋友，是神交的朋友。我一直很欣赏你。你的文学功底不错，只可惜……”他喃喃地说。我惊讶于他的坦诚，他说，他至今还将我写于30多年前的一个八幕剧本《鸳鸯泪》收藏在案头。
  于是我们又谈到文学创作：“你还动笔吗？”我说：“不时为之”。“有什么动作？”“经朋友撺掇，一本《刘鹗诗话》行将付审。”“其它呢？”“都是不经意之作，恐难登大雅之堂。如果不揣浅陋，尚可再凑个一、两本。”他很高兴，拍着手说：“出！出！出！人生在世，要立言立德！……”
  他将我引进书房。整个西厢，不啻一个书库。横竖成行的书架上，堆放着的都是书。单他个人的著作，就有30部之多。看样子，至少有个几万册，一一都盖上“民牛书屋”的红色印章，堪称：“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我们无话不说。不时地也谈及人生。我知道，他的经历也很曲折：种过地，当过农民；因家庭困难，读书断断续续，曾几度辍学；后来辗转任过教师，当过基层干部，干过报社编辑，担过县文联主席兼作家协会主席。担任基层干部，颇有政声。在做席桥公社青年书记时，团工作在全县数一数二；蹲点东邱大队，硬是把这个大队打造成全省“农业学大寨”的点，该大队书记王保昌还被选为全国劳模，并获得参加国庆十周年观礼的殊誉……
  他的名字，也很特殊，乃取“俯首甘为孺子牛”之义，一生以之为做人做事的准则，并一贯奉行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在担任林集公社革委副主任期间，当时有一位南京女知青，因为说过一些过激的言辞，被人举报，一度曾列入公安局的拘捕对象；赖有陈民牛的关顾，排除了政治罪，划归“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后来，那位知青返城，走上教育岗位，一举成为全国优秀教师。如果不是陈民牛的努力，必将扼杀那位女知青的锦绣前程……
  从交谈中得知，虽然眼看他已是78岁的老人了，却精神矍铄，还学会操作电脑。由他执行主编的《淮安区志》，洋洋220万言，日下已基本脱稿，这真教我格外惊讶。而此前，他曾经花了整整12年的时间，完成了300多万字的《壮丽东南第一州》的编著。真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他的名字很响，先后荣获全国文学奖9次、省11次，还获得“优秀文艺工作者”等光荣称号。《世界名人录》等18部全国性大辞典都有他的名录。
  我说：“你可称得上是一位博学老人了！”提到这话，他却别有一番兴致：“虽然有人称我为著述等身，但我够不上博学。其实，我倒算得上是个幸福老人！”说话间，他的儿子来看望两位老人来了。用不着老父指点，长公子即热情地同我打了寒喧。为此我感动于他的家教之严谨，家风之淳厚。“你说，一般人能四世同堂就算不错了，而我家呢，是五世同堂！如今，97岁的老母尚然健在，弟兄姊妹7人，我是老大；全家福时，总共有101个人丁参加。你说我是不是福？每年清明节和春节，全家大联欢，总是在饭店里包个十桌八桌的，齐聚一堂，天伦之乐，其乐无疆！而做儿女辈的，都讲究‘孝悌’二字，堪可知足长乐了……。”
  “如今，弟兄姊妹以及儿孙辈的，皆事业有成。别的不说，单以女婿郭士金为例，目前已有多部作品出版了；长孙女儿呢，正在英国留学读博；我和老伴已渡过了53个春秋，虽历经风雨，却相濡以沫，从无芥蒂……凡此种种，你说我幸福不幸福？……”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到了这当儿，我常常‘盘点’一生做过的事，有时也聊以自慰。”是的，1982年，在他的运作之下，全国性的《西游记》学术研讨会得以在淮举行，并促成吴承恩故居的修建；同样，1987年，全国首届纪念刘鹗诞辰130周年暨学术交流活动在淮成功举办，刘鹗故居赖以修建。“这都是拼着老命争取来的，谈不上功德，但至少帮助故乡淮安提升了知名度……”他说了许多，到了后来，他说：“老弟莫要见笑，是不是我在自吹自擂了？”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他慨然道：“待《区志》完成后，在适当的时候，我将封笔；毕竟年事已高，江郎才尽，还是退出江湖，淡泊名利的好，让年富力强的新人去再领风骚吧！我准备把我的藏书，全部报效给图书馆。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我将进一步去品味人生，领略做人的真谛……”
  眼看天色昏晚，只得与这位生活在馨兰一室涌春来的宜居里的幸福老人作别！再见了，我深深地祝福：但愿这双老人能颐养天年，长享人间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