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纪事
2015/3/20 21:40:09 作者:朱天羽 阅读:9695 评论:条
这许多的河,宛如女子的秀发,娓娓地飘出,到下游的湖里交欢汇合,日夜不息。湖边,沼泽丛生,芦苇遍地,茫茫无边。芦苇丛中是鸟类的天堂,苍鹭、野鸭、喜鹊、鹌鹑、苇莺、斑鸠、麻雀、野鸡……往来出没,栖息聚居。秋日里,芦花盛开,如撕碎的白云漫天飞舞,湖上铺了薄薄一层,芦花虾因此也长得格外肥硕。公虾强悍好斗,母虾柔弱怯阵,一对对游在一起,或生儿育女,或游玩嬉戏,自有几分亲呢,被渔人捕起,又一对对落入油锅,爆至五成熟,化为红红的一摊血色,让人忆起这片湖的名字:射阳。至今此地仍流传着后羿射日的传说,称射阳湖就是其中一只金乌坠地而化。
这当然只是美丽的传说,它真正形成是由于长江和淮河上游冲下的泥沙,在这里堆积,逐渐变成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河堤,封闭了浅水海湾,形成了古泻湖——古射阳湖。宋以后,黄河夺淮,这一带泥沙量剧增,把原来的水面分割为九龙口、绿草荡、马家荡等大大小小的湖荡、沼泽。
九龙口位于里下河的中心地带。所谓九龙,即蚬河、林上河、钱沟河、安丰河、新舍河、溪河、莫河、涧河、城河这九条河流。它们呈扇状汇合于一圆形小岛,宛如九龙抢珠。乡人因此称这片水面为九龙口,称小岛为龙珠岛。岛上有棵古树甚奇。树叶乍看像榆树叶子,然而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枝条上开出雪白的繁花,其后结出年年各异的五谷,故称“五谷树”。据说,当地百姓就看古树当年结的果实像哪种谷物,就种哪一种庄稼。年年如此,年年丰收。倘若真有如此神奇,倒真是棵福树。这也许是乡人一种美好的祈愿与希冀吧。
我的家乡流均就漂浮在这片充满传奇与故事的水域,乡人以舟当车,把桨摇橹,穿梭往来于交织水网,采藕摘菱,捞鱼摸虾,用汗水换取自然的恩泽。
水乡的春讯是从河流的解冻声中开始的,“咔咔”一声冰裂,轻得像一句悄悄话,只有猫了一冬的耳朵才能敏锐地捕捉到。继而便是喧哗一片,众多的冰块断裂,倾轧,碰撞,直至融化。于是,水开始撒欢地流淌,释放着憋了一冬的精力。
没多久,春雨又连绵而至。沙沙沙,水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星星点点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在水里,在岸边露出了头。可当人们欣喜地走近了想看真切时,它们已是一片翠绿了。大大小小的鱼儿争相从深水处游出,觅食的觅食,产卵的产卵。女人们拎着篮子到码头边淘米洗菜,刚一落水,密集的小鱼秧子便一哄而散。
夏日炎炎,秧田苦旱,乡人踏车取水灌溉。三四个人趴在车栏棒上,两脚不停地向前奔跑,踩踏车轴旋转,继而带动柫板上下翻飞着“刮水”。车水很耗气力,乡人常打号子来提神鼓劲。通常是一人领号,众人唱和。“小小车轴圆又圆喽荷! 嗨呀嗨吆。两头安上铁箍圈喽荷!嗨呀嗨吆。公榷子拉住母榷子走喽荷!嗨呀嗨吆。乌端子底下水涟涟喽!嗨呀嗨。”在一唱三叹的车水号子声中,汩汩的河水顺着车口哗哗地流向干涸的田地。
而在河流上游的桥上,精屁光啷的男伢子一个赛一个地栽向河里,溅起此起彼伏的水花。一个夏天下来,晒的都跟黑泥鳅一般。女伢子没那么疯,摘一柄荷叶当伞,撑一只长木船到荷花深处,捞起水灵灵的红菱,一掐即破。到了夜晚,劳作了一天的大人,疯了一天的孩子都来到桥上乘凉,蝉唱蝈鸣,风送蛙语,星星闪烁在河流的尽头。
稻花香时,撒网捕鱼。秋日的清晨,薄雾轻笼水面,渔船像飘荡在半明半昧的梦中。女人船尾划桨,男人提着旋网站立船头,见有渔汛,唰地将网撒开,像一朵喇叭花倒开在水面。不一会儿渔网兜起蹦跃跳脱的鱼儿,鱼尾劈里啪啦地拍打着水面,将整条河都惊醒了。
捕鱼的工具五花八门。张丝网的,一人独坐木盆中,左手划桨,右手向前放着银白色的丝网;挂钩的,两人各自并排坐在自己的船上,共同牵着一根挂着一只只钩子的长线,缓缓向前行驶;罩麻罩的,一人手持圆锥形的罩网立在船头,见有鱼花,迅疾下罩。此外,还有筚封、拦河簖、叉、镣、绷钩……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伢子们最喜欢看的是鱼鹰捕鱼,一只只鹰隼钩嘴的家伙列队在长篙上,一声令下,个个如鱼雷般扎入水中,及有收获,便领赏般蜂拥至船舷,主人便用长篙挑起鱼鹰,将它嘴里的大鱼扔到船舱,随手打赏一条小鱼,心满意足的鱼鹰又疾如闪电般地钻入水中。
冬季采藕忙,乡人们穿着黑色的“皮叉”到将近一米深的藕田里。他们用脚感觉藕的位置,将淤泥拨开,然后憋足一股劲,将长长的藕拽出来。有些采藕的老把式根据荷秆的单双及莲蓬的位置,就可以判断出荷藕在泥里的生长方向。采藕不仅是个力气活还是个技术活,如果掌握不好用力分寸、下铲角度及深浅,就会让荷藕破相,价钱自然也就卖不上去了。
一船船的荷藕、慈菇、鱼虾顺着河流流向了集市,换回来白面、老酒、家电、针头线脑、红彤彤的年画和爆竹。年关近了,乡人们开始歆享一年的劳动果实。家家户户的门前挂着咸鱼咸肉,等待着阳光与风调和成有滋有味的佳肴。炊烟袅袅升起,氤氲之中,一笼笼白生生的馒头、年糕棋子般地罗列在金黄色的大匾内。村庄的上空飘荡着酒肉的香气。
雪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村落,映得门上的春联格外地鲜艳。河上结起了厚厚一层冰,伢子们用手中的鞭子抽打着陀螺,滴溜溜地转动。飞快地转动,像一去不回头的时光。转眼间,那些抽陀螺的伢子们已经离开水乡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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