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就是六十年前了。我的一家人在年三十吃过守岁饭之后,由父亲带领我们兄弟仨一边玩纸牌,一边守岁。家里只剩下母亲在忙碌:她一边淘芦𦬸,一边洗胡萝卜,还有那些摘山芋摘下来的根、须、藤等下脚货。然后把这几样东西全部放到大锅里熬煮。等煮个半生不熟的时候,母亲就从锅里捞出,放进我家的一只独耳桶里,然后我父亲一手拿纸牌,一手用拐磨撑子将那些萝卜、山芋等下脚货捣烂、搅拌,接着再倒进喂牛的木槽里。年龄最小的我有点惶惑、不理解:耕牛一年到头都是吃草,间或拌点生豆浆、麸皮之类的东西,它就很高兴了。年三十为什么煮“饭”喂它呢?小时候的我好问,就忍不住问:“大(淮安方言,爸爸的意思),你今天怎么这样喂牛?”父亲一边出牌一边笑着回答我:“‘打一千,道一万,三十晚上让它吃顿饭’。我们家牛辛苦一年了,让它吃顿饭,过一个幸福的年。”
当时对父母的做法我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如今一甲子过去了,笔者自己已成了古稀老人了,回忆起来才领悟到:牛是当时农民耕地的好帮手,父亲使牛时,常常因为耕牛不听话而打骂它。但父亲质朴的农民性格使他十分喜爱耕牛,所以到年三十时要为耕牛做一顿“饭”让耕牛饱餐一顿。
第二年我家的耕牛入了农业社,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如今农业机械化的层面已越来越高,种地已很少使用耕牛了。对于仍旧耕牛的农户,就不知道这“三十晚上的一顿饭”还坚持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