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明清白话小说的方言成份颇多，不仅是一些影响较大的作品，即使今天已很难见的孤本小说也不例外。而其中很多方言词条在现代淮安方言的口语中还常常可以见到。因其从属于大的北方官话，所以常被人忽视，少有问津。本文以《中国古代孤本小说集》中出现的淮安方言词条为基础，兼以其他作品的相同例句为佐，试图说明淮安方言在明清小说中的广泛存在，并简要分析了这种存在的主要原因。
  关键词 中国古代孤本小说集 淮安方言

  中国古小说从它生产的时候起，就采用了录闻纪实的史传手法记载了一些街谈巷议，道听途说。到了明、清两代，以话本为雏型的白话小说的兴起，使得一些以方言语汇为载体的家长里短、趣闻逸事得以进入小说，各种俚语、俗谚在小说中大量出现，甚至还出现了一些方言小说。“了解这些方言成份，不仅对于欣赏作品的内容大有帮助，并且在考证小说的作者，籍贯，成书过程，版本优劣等方面往往能提供重要线索”。[1]
  明清白话小说中存在着为数不少的淮安方言语汇。这不仅表现在淮安方言区的作家作品中（如（西游记》、《老残游记》、《水浒传》），也出现在很多非淮安方言区的作家作品中（如《金瓶梅》、《三言》、《二拍》）。除了上面这些今天广为流传的作品外，即使是一些较为稀见的小说中，也能看到许多这样的词汇。淮安方言为什么会在明清白话小说中大量出现？笔者以为有这样几个原因不容忽视：
  首先是移民因素。“从文化史发展的角度去看，不同类型的文化从相互隔离进入相互渗透和交融的状态，其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口的迁移”[2]，这种迁移的结果之一是使得各地方的语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明代以前，历史上曾发生过三次较大规模的移民浪潮。第一次发生在西晋末年至南北朝时期；第二次发生于唐代的安史之乱前后；第三次则发生于两宋时期。考察这三次移民浪潮，其形式均是人口由北方涌入南方，这使得北方话随着人口的迁移被自然地带进了南方。从地理位置上讲，处于南北方言交汇处的淮安方言首当其冲，率先进入了南方。随着时间的推移及人口的繁衍，那些生命力较强，具有丰富表现力的语汇渐渐生根发芽，为南方人所接受，最终成了南方各方言区的土著语言。考察现代吴方言、湘方言等，都能从中找到淮安方言的语汇的影子。如称“厕所”为“茅司”，称“蚯蚓”为“曲奇”，说“差、不好”为“推板”等等。这些都体现了南方方言不断受淮安方言“侵蚀”，最终呈现出相互交融而存在的特点。鲁国尧先生在其《泰州方音史与通泰方音史研究》（1988年）中有这样的论述：“我们认为吴方言在古代是北抵淮河的，江淮之间本是吴语的地盘。4世纪永嘉之乱，北方汉族人民的大批南迁，江淮之间以至江南的今南京、镇江甚至常州、常熟一带为北方话所占领。”明代南方作家的白话小说（如冯梦龙的《三言》，凌蒙初的《二拍》）中淮安方言屡见不鲜，是可为证。
  其次，应该说是人为因素。朱明王朝的祖籍安徽凤阳，明初定都于南京，从地理位置上讲，凤阳、南京和淮安都属于江淮方言区，在语言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在皇权高于一切的封建社会，以皇族的母语作为标准语或是“官话”不是不可能的事。难道有谁敢说听不懂皇上说的话吗？即使有，他也只能努力地听懂甚至学说“皇言”，这使得“皇言”无形中成了万众效仿的标准语。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不仅带去了大量的江淮方言区的随从，也将这种所谓的“官话”带入了北方，这又为淮安方言进入中原乃至华北地区提供了良好的契机。今天有人说在《西游记》中能找到一些山西、内蒙一带的方言，[3]这其实就是淮安方言被带入北方并被广泛流传的结果。鲁国尧先生在其《明代官话及其基础方言问题》一文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并转引了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六解恒广《日本中国语教育史研究》中摘录了江户时代唐通事子弟练习唐话的教科书《小孩子》中的一段：“打起唐话来，凭你对什么人讲，也通得了，苏州、杭州、扬州、绍兴、云南、浙江、湖州，这等的外江人，是不消说，对那福州人、漳州人讲也是相通的了。他们都晓得外江说话，况且我教导你的是官话，官话是通天下，中华十三省都通的。”[4]鲁先生指出那些福州人和漳州人也通的唐话，就是今天所说的南京话。江淮官话的流行其实远在1600年前就已露端倪。鲁先生在其《客家方言源于南朝通用语说》一文中就指出：“4世纪初，中原汉人都把建康的司马睿当作正统，首都建康及其周围的地区自然是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到了南北朝的后期，即梁与北齐、北周鼎峙时，中国已经形成了两个通语：黄河流域以洛阳话为标准，而江淮地区则以金陵话为标准。”有着如此厚重的语言积淀，加之明成祖的都城北迁，使得江淮方言在当时的条件下几成通语，而江淮方言中的主要代表——淮安方言自然也就有了流通的可能。翻阅明清两代的白话小说，无论是《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这样的大家闺秀，还是《连城璧》、《五色石》、《欢喜冤家》、《十二楼》这样的小家碧玉，乃至本文所讨论的这些稀见孤本小说，淮安方言都不是片言只语出现的。
  再次是文化与地域因素。淮安是江淮流域人类文明的发祥地之一，远在五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人类的祖先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青莲岗文化”。这以后，从大军事家韩信、汉赋大家枚乘、巾帼英雄梁红玉到《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爱国将领关天培、《老残游记》作者刘鹗等，淮安的人文素养一直在薪火相承，连绵不断；加之淮安所处的独特的地理位置（鼎盛时，淮安与扬州、苏州、杭州并称运河沿线的“四大都市”，享有“壮丽东南第一州”之誉），使得淮安文化在交往中能够为不同区域的人们所熟知与了解。特别是明、清两代，淮安成了遭运枢纽与盐运要冲，这不仅使淮安方言成了人们学习的对象，就连淮安的地名也成了文学家笔下铺陈故事情节的重要场所（如《水浒传》中的地名“廖儿洼”、《金瓶梅》中的“河下”等[5]）。
  有了以上的原因，我们大体可以这样推断，淮安方言在随着大的江淮方言一道“北上南下”“攻城拔寨”的过程中，与各种不同的地方语言进行了友善的融合与并存，经过长时间的锤炼，逐渐为人们所接受和使用。惟其如是，我们在《中国古代孤本小说集》中才能够看到不少的淮安方言语汇，现将其撷录于后。需作如下几点说明：
  1.《中国古代孤本小说集》由中国文史出版社1998年3月出版，共选录明、清两代作品46部，除了文言小说外，白话小说中均不同程度地出现淮安方言语汇。本文考察的方言词条主要集中在以下的篇目中：

  篇名
  创作时代
  作（编）者
  简称
 
  《型世言》
  明
  陆人龙
  型
 
  《贪欣误》
  明
  罗浮散客
  贪
 
  《闪电窗》
  明
  酌玄亭主人
  闪
 
  《山水情》
  明
  佚名
  山
 
  《春秋配》
  无年代
  无名氏
  春
 
  《八段锦》
  无年代
  醒世居士
  八段
 
  《惊梦啼》
  清
  天花主人
  惊
 
  《笔犁园》
  清
  迷津度者
  笔
 
  《醋葫芦》
  明
  伏雌教主
  醋
 
  《生花梦》
  清
  娥川主人
  生
 
  《谐佳丽》
  明
  无名氏
  谐
 
  《后水浒传》
  明
  青莲室主人
  后
 
  《孝感天》
  清
  佚名
  孝
 
  《于公案》
  清
  佚名
  于
 
  《双龙传》
  清
  佚名
  双
 
  《八贤传》
  清
  佚名
  八
 
  《婆罗岸全传》
  清
  佚名
  婆
 
  2.便于覆案，本文在引用该条目的例句后，均注出该条目所在的篇名简称和回数。
  3.淮安方言属于北方官话中的江淮方言，在语音系统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翘舌音，没有后音，鼻、边音不分，并且保留了古人声字；在语汇和语法上与现代北方官话也有一定的差异。本文所列举的例子在现代汉语的口语和书面语中已经很少看到了。语汇的释义尽量注意到淮安方言的共性，但也不排除少数具有区域色彩、个性较强的特例。
  4.例证部分词条均引自相关专著词典的释例。[6]
  1.挺  挺尸
  ①这小红真似木鸡一般挺在那里（婆2）
  ②都氏道：“……我和你也了却一条后嗣的肚肠，省得身死之后，卧在床上挺尸。”（醋10）
  ③道：“花里眼，是籴得米多，蚊虫拱起来，噇醉了，去挺尸罢。”（型5）
  原义指尸体笔直地挺在床上，后将此引伸为睡觉。表达生气、发怒或戏谑等感情。《二刻拍案惊奇》有此语：“这时候还不起来，挺着尸做什么”；《金瓶梅》中亦可见：“怪倒路的囚根子，喝了那黄汤，挺你那觉！平白惹老娘骂。”
  2.怪道  怪得
  ①婆子内心想道：“怪道今夜屋里清净，原撞着大娘缠了一夜。”（婆2）
  ②地方细细一看说：“怪道上面看见些雪白的东西，原来是些白米，弄起去好换米吃。”（春13）
  即“难怪”。《西游记》中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红楼梦》亦有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
  3.灶披
  养忠道：“我后面灶披紧贴他后楼，那后楼就是大姑卧室，晚间爬了过去，岂不容易。（贪3）
  指连接正房的较为矮小的简易房间，一般作为厨房或堆积杂物使用。
  4.捣鬼
  ①邬云汉在那边沉吟道：“毕竟是前辈。”胡有容道：“你口里捣什么鬼？”（闪6）
  ②先在孙本家吃了爽利，两人一路出神捣鬼。忽听见请他吃酒。（后19）
  ③两个公差同着李兴周瞎捣鬼：“一路行来，耳闻人言，这里有三股大路……”（八3）
  说话。有时特指小声嘀咕：“你过来，我跟你捣个鬼。”
  5.一递一x
  ①亏了那侧坐带矮纱帽的劝道：“你们不要伤了和气，一递一夜何如？”（闪2）
  ②却将哥哥家的事当了一件新闻，一递一口的笑说。（后9）
  ③只见他二人不走大路，只往乱草深处，一递一个弯腰往药笼内乱塞。（后41）
  指说话或干事的人轮流交叉进行，有接连不断的意思。《老残游记》有云：“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儒林外史》也有：“马二先生放开一看，都是各当事的亲笔，一递一首，都是七言律诗。”
  6.特为
  ①向丽儿道：“你家有个英姐，唤他出来，少爷特为他来的。”（婆14）
  ②石林道：“不是我的，是郭大人的，他特为小姐而来私访。”（八9）
  ③法师唯唯，特为上章於掌文昌职贡举司禄之官而叩焉。（贪6）
  指特意为某种目标而行事，犹如“特意、专门”。如：“他特为把车票给你送来的。”
  7.日里
  不料宋龙、世达直奔上楼，抢了阿官出来，反立在街心，大声道：“刘家女儿日里亲口约我到楼，如今倒扎起火囤来。”（贪3）
  白天。如：“明个日里把被子抱出去晒晒。”《西游记》有云；“日内并无僧人，夜间尽宿狐狸。”，“日内”即“日里”，与“夜间”相对。
  8.把  把与
  ①婆娘道：“明儿把乾儿子，你替我叫他来。我告诉了他，看他可合意思。”（婆10）
  ②成华道：“爷爷，若要大官人将半分三厘把与小人用，果然极是经济。”（醋19）
  ③钱鹤举道：“你不要把我气受了。”（闪6）
  ④不要睬他，有的多把与狗吃。（型5）
  作动词用，相当于“给”，在这些句子中不能将其理解为介词。如：“——你把他钱了吗？”“——我一分钱都没有把！”《金瓶梅》有云：“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与你为妻，又把资本与你做买卖，你不思报本……”
  9.横竖
  ①况家的道：“干娘惯会哭穷，我横竖不向你借便了。”（婆6）
  ②横竖我们结了义，将来也是要见面的，和自己的叔嫂一样哩。（婆6）
  情态副词，相当于“反正，无论如何”。由于“竖”读轻声，多写作“是”。《金瓶梅》中有云：“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另有“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红楼梦》中亦见：“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内。”
  10.坐夜
  石林……口呼：“张伙计，咱主人赏我两瓶酒，我同你弟兄喝酒坐夜，看守郭秀，也误不了大事。（八9）
  指为看守某人或物而整夜不睡觉，有时特指为死者而坐夜。在本方言区，人死后，在出殡之前，必须由死者的家属或好友整夜陪伴，俗称坐夜。
  11.恼
  ①郭英闻言，暗自思想：“……咳！我宁恼了亲戚，焉能舍了财产。”（八2）
  ②这些人见王志决不肯应承亲事，遂有恃强使势来量压他，甚至有回恼了，上门来骂的。（后6）
  因生气而断绝交往，有时也引伸为得罪的意思。本区人常会这样说：“宁可醉了酒，不能恼了人。”《西游记》中行者道：“天若恼着我，一月之内，常装他七八遭。不恼着我，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
  12.养
  ①王婆道：“……包你停妥，进门便有儿子养，依头顺恼……”（后7）
  ②媒婆道：“……寻一个美貌俱全，进门就养的美妾奉承员外。”（醋3）
  ③在此继娶他母亲，梦见太岁入房，养了他下来。（惊1）
  即“生”，本区人说“生孩子”都成“养孩子”。虽然外地人也能懂，却是本方言区特有的习俗。如《金瓶梅》中有：“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西游记》里也说：“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
  13.护
  忙往下看，一齐喊声：“不好了，俱被腐草护住了，车轮行走不动。”（后45）
  指被纤维状或其他物体织密而淤塞。如：“热水器里水垢太多，把出水口都护住了。”
  14.央  浼  央浼
  ①料你爱宠也不在他二人，我今已将二人浼媒卖得银子在此。（醋3）
  ②一头遇见医生，又讲一会，浼他用药。（婆16）
  ③这小官造次，再央我们让一让，等他再送些银子，怎便做出这事？（型2）
  恳请、恳求。《西游记》中有云：“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山上走一遭。’”
  15.马虎山
  暗想道：“这回不钦依我，料想那马虎山是不用去了，激出事却怎么处？别人不妥，须得那周老柴根来，方济得事。”（醋5）
  指做出诓骗、撒谎一类的事。如：“你不要给我瞎打马虎山，老实交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16.汤泡饭
  成名也只得假风流，虚插趣，道：“不像你们后生家，汤泡饭哩！俗话道得好：‘人老性不老，一夜只要错到晓’。昨日你们许我暖房东道，不要相赖。”（醋6）
  指说话做事随机性较强，有一种近似于贪婪的灵活。如：“他这个人，得着汤就泡饭，你敢让他来吗？”
  17.难为
  ①瞎子摸进来道：“难为叔叔，快烧盅茶与他吃。”（八段4）
  ②又难为你吃场大亏，这的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醋20）
  有多谢、感谢之意。如：“这么小一件事你特为跑来告诉我，真是难为，难为。”
  18.（左走右乔）
  ①哪晓得上了床，一些不要钱鹤举费力，两只金莲不用扛在肩上，他先（左走右乔）起了。（闪3）
  ②也有弹弦的，也有唱《挂枝儿》的，有（左走右乔）着脚儿吃瓜子的……。（闪5）
  翘。如：“把脚翘在桌子上。”
  19。妆乔
  ①旭霞此时意思……道是替尼姑做了事，终身蹭蹬的，只得硬妆乔的推开了。（山l）
  ②都氏道：“偏你这样人，假小心，最胆大，猢狲君子，黑心公道，专会妆乔，惯能作巧。”（醋2）
  装模作样，拿腔作势，有时也说成“拿乔”。如：“这个人才怪，你不请他，他非要去；你要是请他，他又拿乔。”
  20.来家  家来
  ①一日欧得快送了孩子来家，叫婶娘接着。（婆4）
  ②不用讲了，你是来家给狗头姐夫找面子来了，是呀不是？（八2）
  ③了凡对旭霞说：“趁早该去了。倘你表兄家来寻觅，露出马脚来……”（山l）
  ④总兵一时高兴，私令两个儿郎，假装做朋友之子，来家祝寿。（贪l）
  即“回家、回来”。但本区人却只习惯说成“来家，家来”，这是一种非常口语化的表述方法。《金瓶梅》中随处可见：“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还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西游记》中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
  21.安
  ①且慢着，这些贼秃有些眼睛里安不得垃圾，见了我，丢了徒弟……。（型4）
  ②妙珍……看罐中是一罐烂烀狗肉，他也就拿来安在地上，往房中便跑。（型4）
  安放，多用于锅、炉、笼等炊事灶具，也可表安装之义。《西游记》有云：行者道：“不好蒸，安在上头一格，……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气，就烧半年也是不得气上的。”
  22.听
  汪涵宇道：“莫管他做腔不做腔，你只不吃醋，听我括上吧。”（型6）
  任由，任凭，读去声。《老残游记》中有此语：“后来我妈拿定主意，听他去，水来淹就淹死。”
  23.弄
  ①只听得船家嚷道：“……挨到这时节，弄得逆风逆水，是那里晦气。”（闪3）
  ②沈天孙道：“我如今船又没得弄了，若是沈爷肯收留我，小的还会挑行李哩。”（闪3）
  ③你果是真心事，我也不说假。我原约他来一会，弄我空等两日，却是何故？（八2）
  在淮安方言中，“弄”可以替代许多动词，使用起来非常活跃。如“弄车子”（修理），“弄衣服”（做），“弄房子”（盖），“弄汽车”（开）等。《西游记》有云：八戒道：“却只怕那水里有什么眷族老小，大窝八代都来的，我就弄他不过。”
  24.尾
  成华道：“院君十分动气，明日要告官司，恐你走了，特着我来尾着。”（醋14）
  跟，尾随，作动词用。如：“你替我去尾着，看他到什么地方去。”有时也可引伸为“找到”。如：“我尾了多少天，终于把这个人给尾到了。”
  25.汁水
  瞧见都飙身上衣冠楚楚，竟不似上年光景，想来有些汁水，便将欢喜鬼面连忙抹下，带笑连躬兜袍大喏道…… （醋11）
  好处、油水。《水浒传》有云：“干娘不要独自吃啊，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
  26.郎不郎、秀不秀
  不想功名迟钝，老大无成，做了个郎不郎，秀不秀，把父遗家业消费大半，未及中年，早已辞世。（醋3）
  指既成不了大才，又放不下架子，形容一个人终日一事无成。如：“你看他，整天郎不郎，秀不秀的，有什么用？”
  27.指称
  危县尉笑道：“怎推得这般干净？现在指称在你乡中买面食吃，你去唤那开面店的来，便有着落。”（后22）
  指望。如：“青年人要好好努力读书，以后不要处处都指称别人。”《金瓶梅》有云：“他指称诈他几两银子。”
  28.被难
  ①向来无消息，近日闻得他父亲与金兵抵敌，被难而死。（后7）
  ②庄周恒口呼：“他被了难，方派禁卒前来下一封书信来，方知王绪章乃是白金童。”（八17）
  遭迂麻烦或困难。如：“他现在被难了，三朋四友一个都不来了。”
  29.慌速
  王妈妈说：“我明白了，倚着槐树穿黄袄，是我来得慌速，未曾做饭。”（八16）
  慌忙，急忙，也说成“慌促”。《水浒传》有云：“押司如何来得慌速？”
  30.撞
  这个算我赎身的罢，明儿等我去了，这屋子出了让你，只是你自来没个事业，靠我们撞两个钱，就过了这些年来。（婆14）
  挣、凑。如：“请你借100元钱给我，正好撞一千买东西。”
  31.上年
  ①自谢老上年丧了妻，中馈之事，俱是芳卿管。（型11）
  ②瞧见都飙身面上衣冠楚楚，竟不似上年光景。……（醋11）
  去年，如：“他上年刚休完探亲假，今年不能再家去了。”习惯性的用法还有“上天”，即指“昨天”。
  32.起去
  ①都氏道：“既是肯依，明日听候发落，起去！”（醋4）
  ②李翼闻得狗叫，道：“狗声甚怪，想是有贼，不免起去瞧瞧吧”（春l）
  ③地方细细一看说：“怪道上面看见雪白的些东西，原来是些白米，弄起去好换酒吃”。（春13）
  本区人习惯用“起去”，而少用“起来”，意义则完全等同，这在其他方言区是较为少见的。
  33.关目
  那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目，推个事故，起身躲避了。（八段l）
  指在特定的场合采取特定的迷信活动。如小孩子跌交，恐其受惊，在跌交处撮点泥土擦在鼻尖上，此为做关目。有时也引伸为花样，伎俩等。如：“该他来他却不来，哪知道他玩的什么关目。”
  34.不大
  ①朱大听了这话，心中一想，已是明白了一半。自己原是个以赌为命的，倒也不大嫌这一顶绿帽儿。（婆8）
  ②是时却是二三月间，不大寒冷，两人当下解衣上床。……（婆6）
  不怎么。如：“这汤不大热了，快喝吧。”淮安方言中几乎难见“不怎么”，均说成“不大”。
  35.壮
  是时却是二三月间，不大寒冷，两人当下解衣上床，况家的又吃了几杯，那物事越觉得壮了。（婆6）
  粗，肥大。《广韵·荡韵》：“装，大也”。《西游记》有云：“只见那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春碓臼的杵头模样。”
  36.这块
  ①被合伙只慢腾腾，今才见面，又喝乱跳到这块，杀得撮鸟不爽快，兀自鸟闷坏！（后27）
  ②马窿道：“兀的堂中黑，鸟一般闷！洒家谁惯？只搬这块吃。”（后28）
  这里，这儿。《金瓶梅》有云：“爹说的是，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
  37.挜
  周智哪里介意，……将个酒杯挜着成硅，抵死要吃，又要猜枚，又要行令，高兴异常。（醋5）
  原指横插进原本排列组合得比较整齐的行列中，这里有“强制进行”的意思。《金瓶梅》中有云：“姐姐好没正经，又去强遭魂的挜相知，呵孵脬。”
  其他能表现淮安风格的词条有：“一五一十”（闪5）、“家私”（山12）、“逐日”（春5）、“掼”（后9）、“晚老子”（醋21）、“拉倒”（双4）、“搭”（八2）、“腰眼”（后20）、“街心”（春6）、“歪歪”（婆19）、“没得”（婆9）、“女娘”（闪4）、“活丑”（笔5）、“撵”（于l），这些词语至今依然非常活跃地出现在本区人们的口语中，读来令人感到亲切可信。篇幅所限，难于尽列。

注释：
[1][2]周振鹤、游汝杰《方言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
[3]杨秉祺《章回小说<西游记>疑非吴承恩作》，《内蒙古师大学报》，1985。
[4]《鲁国尧自选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4。
[5]李锦山《<金瓶梅>地理环境淮上考补》，《枣庄师专学报》，2001。
[6]本部分词条对比参照书目有：
（1）[日]太田辰夫著，蒋绍愚、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2）胡竹安《水浒词典》，北京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9。
（3）段开琏《中国民间方言词典》，南海出版公司，1994。
（4）闵家骥、范晓、朱川、张嵩岳《简明吴方言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5。
（5）陈刚《北京方言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
（6）倪文杰、张卫国、冀小军《现代汉语词海》，人民中国出版社，1994。
（7）《西游记研究》（一）（二），《西游记》研究会编（内部刊物），1986、1988。
（8）《红楼梦鉴赏辞典》，上海市红楼梦学会、上海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9）李法白、刘镜芙《水浒语词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9。
（10）傅朝阳《方言小词典》，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
（11）《淮安市志》，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
（12）遇笑容《儒林外史词汇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