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堂”及何楚侯的慈善事业
2014/9/13 14:20:47 作者:郭寿龄 阅读:13923 评论:条
“仁寿堂”是淮安楚州城内老字号中药店。它坐落在院西街(民国时改为响铺街,现为镇淮楼西路)和上坂街交叉口的西面。“仁寿堂”创建于何时?创始人是谁?见1947年“淮安中药店号表”(田富生、郭寿龄著:《吴鞠通与山阳中医学派》)载: 店堂字号 店主姓名 开业地点 开业年代 资本(法帀万元) 仁寿堂 何楚侯 院西街 咸丰6年 45 根据旅美华人、何楚侯之子、现已90多岁的何维敬先生撰《我的父亲何保善(字楚侯)》记述:在1880—1894的15年间,何氏家族“老四房”佚遭“曾祖、两位祖父亡故”,为了大家族的“脸面”,风光地办完丧事,不得不将田产和“祖宅”卖掉。“所幸我家还有一爿百余年的仁寿堂中药店”。 从此上溯百年推断:仁寿堂创办的时间应在清乾隆末年,创办人应为何宝善的高祖何善圃。其传承如下: 何善圃——何镳——何其厚(同治癸酉举人,曾任高邮学正)——何福辰、何福庚——何宝善 相传,乾隆末年,一次大的瘟疫袭击江淮大地,淮安疫情严重,一时哀鸿遍野,不法药商趁机抬高药价,牟取高额利润。何善圃见此极为痛心,召集家族成员商议,决心自家开设药店,平抑药价,施药赈灾,这就是仁寿堂的由来。 如果仁寿堂从乾隆60年(1795)开业,到1956年国药业实行公私合营,即有长达162年的历史。 仁寿堂开业时情况无文字记载,现已无从记述。据现有资料推测:仁寿堂原为石库门的两进建筑。大门上有木制“仁寿堂”三个大字的匾额,两旁对联曰: 仁心仁术; 寿世寿民。 通向“后进”的二门亦有对联: 修合无人见; 存心有天知。 从字号的名称和两副楹联看,店主人创办此药店的目的绝非是为了从商赚钱,而是以“仁心”“仁术”去“寿世”“寿民”。 到解放前,仁寿堂已改为一般的商家门面。坐北朝南的三间营业房,中、西两间有一个“』”的柜台,靠西墙迎街柜台上立有一木匾,上书“老仁寿堂”四字。柜台内靠北墙、西墙是一人多高满是装药材抽屉的货架,货架上放着20余只装中成药的青花瓷坛。门面东间,两扇古色古香的镂空雕花隔扇,将其一分为二。后面置诊桌一张,在大街上即可隐约见到里面的坐堂医生;前面置茶几、椅子、方凳,是病人和购药者休息的地方。 仁寿堂和淮安城内一般商店一样,也是“前店后作”的格局。经过门面东间的一个小门,是一个院子。院后有朝南的房屋三间,朝西有两间楼上下,是药材制作间,楼上有平台,供晒药之用。 仁寿堂的老板是何楚侯。经理人朱少文,人称“朱三爹爹”,是一位十分正直和善、整日乐呵呵的老人,一生服务于“仁寿堂”,其中药知识极为丰富,既负责店务,又管账房,柜台上人手不足,也亲自“上阵”。他无儿无女,特别喜欢小孩,深受同仁、邻居老幼的尊敬和爱戴。店员有:丁慕阳、邓月秋、邓晖、魏兆来等。“后作”上由经验丰富的樊姓老药工师傅领班,有药工多人。另有专门负责采购药材的耿××、吕××、蔡××三人。坐堂的老中医刘作舟,医术高明,擅长诊治伤寒、瘟病和条理内科、妇科慢性疾病。有《伤寒、瘟病辨》、《烂喉痧宜散宜清说》等医学论著问世。到上世纪初仁寿堂的从业人员还有15人之多。 世人皆知开中药铺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有人讥笑,开药店的是赚黑心钱,从药材行成担成捆的进货,然后用小戥秤“论钱论分”买出去,能不赚钱?可仁寿堂不然。原因一是仁寿堂是何家乐善好施慈善事业的“平台”;二是仁寿堂进货首先是地道的优质药材,药店的丸散膏丹都要自家遵古法精心炮制,所用的“店伙比别的店多好几倍”。由于仁寿堂的中药货真价实,所制中成药质量总“高人一筹”,还常施药于贫困者,所以“老字号”在民众中有口皆碑,百年来长盛不衰。 淮安何氏,是清末民初城内著名的“丁、何、韦、许”四大家族之一,曾有过“门阀鼎盛”、“人口众多”的辉煌过去。家族史上出过多位举人、学官,也出过多位名医,有热心公益事业,“喜为乡里兴利”的传统家风。何楚侯(1896—1979)即是其中一位。他是淮安近代著名的收藏家、慈善家、古玩鉴赏家。如前述及,他出生之时,何氏这一支系已“门祚衰微,至于斯极”了。祖母“何宜人”(近代著名学者罗振玉的姑母)只好率领一家人搬到“娘家罗家巷的房子栖身”。幼年何楚侯肩负祖母重振何氏家族的厚望,“刻苦自励”,苦读四书五经,“又写得一笔刚劲的柳字”。17岁考入南京政法学堂,两年后毕业,并取得律师从业资格证书。19岁开始接管祖传产业“仁寿堂”。此时他又考取上海震旦大学,一面监管仁寿堂店务,一面读书,时而淮安,时而上海,以至其子女对他均很陌生。 由于仁寿堂是何家的祖产,在何楚侯接管时,为何楚侯、何崇善(志侯)和堂兄何述曾(绍春)三人共同所有。何绍春长楚侯10岁,是江苏省立第九中学的高中国文教师,平时“吸烟、打牌之外还颇好杯中物”,胞弟何志侯为淮安区国大代表、立法院秘书,后酝任司法行政部参事。仁寿堂视事的也就何楚侯一人了。当时仁寿堂的情况怎样呢?“老字号就有老毛病,东家取之于店者多,而出力于店者少,管事的又不敢违拗任何一位东家,加上几十年来我们家接二连三丧葬大事,店伙不但要义务为东家帮忙,店本身财务也被掏空了。”仁寿堂面临从未有过的困难窘境。 何楚侯在接管仁寿堂后,立即进行整顿。“一有空就坐在店里”,“吩咐管账先生三件事:一是柜台入账都留着还债,二是要按月结清房租,三是不许任何一家来支钱用。”他在自己的书桌上写下了这样一幅对联: 创业难,守成尤难,知难不难,要与先人争体面; 同居好,分居也好,要好便好,留给子孙好榜样。 两年后,老店稳住了,老枝开了新花。大概是家族遗传基因的缘故,何楚侯也开始了其热衷于一生的慈善事业。 淮安何氏家族代出名医。道光以降,有何承宣(字金扬)、何庆书(振扬)、何嘉祺(绍琴)、何祖同(万全)、何祖荫(樾岑)、何祖荃(石岑)何桢(干臣)等,家境艰难的病人找他们诊治,总是不收诊金,他们在处方上签字到仁寿堂去打药,即可少收或免收药费。今年83岁的何大益老先生说,在他小时候就亲见大伯父何樾岑在自己开的药方上签上“樾具”二字,凭此处方去仁寿堂取药就不用花一文钱。 每年,仁寿堂总要根据世代相传的秘方,运用自家独特的炮制方法,制作一批丸、散、膏、丹,以施放给贫困患者。这些中成药有治疗小儿高热惊厥的、跌打损伤的、烧伤烫伤的、风湿疼痛的等等。贫困患者来店索取这些药物,向来不收分文。刘鹗的曾孙女刘德芬(又名刘娴,85岁)回忆,她家也有用“刘寄奴、地榆炭”两味中药和麻油调制的治疗烫伤的秘方。制作时要把药材碾成像胡椒面一样细,费时费工,一般药店均不愿做。“那时,我们家每年配烫伤药都在仁寿堂药店……,每次买这两味药都得用笆斗存。”刘家如此,何楚侯仁寿堂配制的类似的药则更多,有的至今还留在淮安老人的记忆中。 清末民初,中国人民多灾多难。面对天花、霍乱、伤寒、白喉、麻疹、脑膜炎、黑热病等疫病的流行,富人寻医求治,穷人只能坐以待毙。每当时疫袭来,何干臣总是发起、联络龚镜清、应金台等一批医生,轮流在北门大街药王庙里举行义诊。何楚侯则邀集药业同仁成立“公济施药局”,自己带头捐款并接受社会捐款。凡义诊医生开的处方,药品开支,由施药局承担一半或全免。为扑灭疫病,抑止传染,为淮安的医药事业和民众的身体健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何楚侯的所作所为,受到中药业乃至整个淮安商界同仁的肯定和赞扬。1929年,他被公推为淮安商会会长。何楚侯的慈善事业不仅在“义诊施药”一个方面,他还参与了救灾、办学和创办淮安第一家私营公共图书馆等文化教育事业。 民国10年(1921)夏,淮安大雨成灾,运河西一片泽国,农家田庐人畜损失无算,逃得性命者露宿西门外“老人堂”一带,无衣无食,嗷嗷待哺。士绅田鲁玙、郝砚樵主持义赈,何楚侯参与其中。田鲁玙还赴北平,向淮安籍银行家朱虞生(何楚侯的舅父)、谈丹崖、周作民、陈瀛生(何的内侄)募捐。后来赈灾有一笔余款,谈丹崖提议创办一所平民学校——江北慈幼院,收养无家可归孤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习艺。学生食宿在院,不收费用,还提供统一服装。1926年,何楚侯震旦大学毕业,拒绝了北平司法界的高薪聘请,毅然担任了慈幼院的第二任院长。 何楚侯办学,除教一般小学课程外,重视对儿童“自强自立”和“手工劳作”教育。他请来多才多艺的老师教学生竹工、木工、金工,还购置“织洋袜的铁机”和“织毛巾的木机”教学生织围巾、袜子,让这些穷苦孩子将来有立世谋生的一技之长。他的办学理念和措施,使当时民众耳目一新,交口称赞。 1930年,谈、朱相继去世,迫于经费,江北慈幼院停办。何楚侯又在原址上创办了“淮安集一私立图书馆”,以解决穷苦学子想读书而又买不起书的困难。何楚侯晚年曾这样感慨地说:“仁寿堂是祖宗留下的,慈幼院是接手的,只有集一图书馆才自己手创的。” 随着家庭“人丁兴旺”,仁寿堂“每月供上百吊铜钱”已不敷“民生问题”和“日益沉重”的子女教育费用开支。1934年在“难以株守家园”的情况下,何楚侯北上谋生,在北平大陆银行当了职员。业余时,他一如既往地不忘读书,学习文物字画的鉴赏知识。抗战后,大陆银行业务清淡,他即从银行退休,在北平开了“真赏斋文玩店”,以鉴定古字画,买进卖出“赚取有限的进出差价”,养家糊口,直至解放。 解放后,何楚侯曾两度回家乡。1955年,他回淮探望病重的母亲,并将已有百数十年历史的“老仁寿堂药店”赠予同仁谋生。由于何楚侯从小即有丰富的中医中药知识,又多年经营中药业,后又以花甲之年参加北京针灸专习所,学习针灸按摩,还系统地研习了伤寒理论和治疗。他从来不以此为生,为人诊治从不收分文,主要是解人之困,济人之急。1957年何楚侯再度回乡,本拟办完家事即返京,“不意为乡人挽留行医,义诊一延再延,竟达三个月之久”。他为人解除病痛废寝忘食。病人恢复了健康,他也享受了乐趣。后他在日记中写道:“回乡为人治病,博得虚誉可感”。同年,北京的“真赏斋”亦改为公私合营,何楚侯至此方真正退休,颐养天年。 退休后,何楚侯闲居在家把玩家藏,到了60年代,对家珍《汉?郭有道碑》(据云是国内外唯一的拓本)进行仔细地研究,并考证、著述,经过十数年的孜孜以求,终于完成了著作《汉?郭有道碑考》,填补了学术界一项空白。1979年10月,何楚侯病逝于北京。所藏文物字画,根据生前遗愿,分批捐献国家,由故宫博物院收藏。 如今,“仁寿堂”消失在历史的风云中半个多世纪了,早已不为淮安中青年人所知了。笔者重提旧事,作为“老字号”,难道不是一笔珍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难道在现今商业大潮中没有恢复利用的价值?仁寿堂主人何楚侯少年发奋攻读,长成后,将所学回报家乡,回报社会。无论富裕贫困、无论逆境顺境,从事慈善事业,乐此不疲,其精神可圈可点。他晚年这样评论自己:“吾一生是悭吝之徒。”慈善家总是这样:对己克勤克俭,对求助者则慷慨大方。何维敬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先父固一寻常读书人尔。”我们的社会太需要这样“悭吝”的“读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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