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自古以来名人辈出,人文胜迹随处可寻。明姚广孝有“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诗句赞之。清淮安府曾辖三州九县。雍正年间改制,淮安府仍辖山阳(今淮安)、清河(今淮阴)、盐城、阜宁、安东(今涟水)、桃园(今泗阳)六县。这里是南北水陆交通枢纽,“实七省之咽喉,京师之门户”。在经济上,淮安物产丰饶,古镇河下是淮盐集散地。清政府在城中心设有“漕运总督署”(“一品”级衙门)。盐赋、粮赋数字可观,是清廷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清代后期,海道开通,铁路铺成,淮安战略、经济地位渐失,但仍不失南北的中间据点。
淮安原有旧城、夹城、新城三道城池,城里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店铺林立,商业十分发达,达官巨贾云居城中。由于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诸多外籍告老退休的大官僚,也来淮定居,前直隶总督杨士骧即为一例。因此,淮安封建势力颇为强大。20世纪初,由于清王朝残酷的封建压迫剥削,激起了淮安人民强烈不满和反抗。在乡间,破产农民组织的“大刀会”、“小刀会”、以反清为宗旨、进行半公开的活动;在城内,自发的群众斗争也时有发生。1906年,“霪雨为灾,米价飞涨,5月15日山阳群众捣毁米铺四家”(1906.7.14《时报》)。淮安府所辖各县“饥民暴动”、“抢劫粮船”等事件不断发生,使两江总督张人骏大为震惊。这些如火如荼的斗争,有力地配合了革命党人在国内的行动,冲击着清王朝的统治。
辛亥年间,距淮安仅30里的清河驻有新军第十三混成协,而淮安城内却兵力空虚。九月,江北提督段祺瑞奉调入京,江北军务由兵备道尹奭良兼管。武昌起义后,奭良畏罪逃走,受革命影响的十三协士兵,在工程、辎重两管带赵云鹏、龚振鹏带领下起义,攻下清河县城。赵、龚二人缺乏组织领导能力,起义后即不知道去向,散兵游勇四处流窜,土匪亦趁火打劫,抢劫商号、富户,市民备受其害。淮安“举城惶恐,朝不保夕,啼泣叫号之声昼夜不绝。”
革命风暴席卷而来,杨士骧、丁宝铨(曾任山西巡抚,时卸任在淮)携金银细软逃往上海,知府刘名誉闻苏州光复,亦开府库携银偕眷潜逃。城内士绅设“大局”于漕署西偏室,雇用地痞、乡勇百余人组成“民团”,以供差遣。四城设分局,执事守夜,每夜城头灯笼火把,虚张声势,以壮寒胆。这些兵勇一日三餐荤素盈盎,开支浩繁,有时还惹事生非。大局民团缉获“人犯”,即在漕院大门照壁前枭首。地处城中心的“院门口变成了杀人场”。据目击者回忆文章记述,先后在此被杀的有20人之多,白色恐怖笼罩全城。时淮安城东小徐庄开明地主知识分子徐寿春带领农民群众揭竿攻城,与大局团勇在黄土桥接战,由于众寡悬殊,缺乏经验,徐被生擒,当场枭首,悬东门城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光复前的淮安已形成一触即发之势。
在举城惶恐,人心浮动的情势下,在两江师范读书的周实受同盟会、南社派遣,由宁绕道上海于1911年11月6日回淮。光复淮安的任务历史地落在以周实、阮式为代表的一批青年知识分子身上。
周实回淮当天,向前来探讯的同学丁曾藩、曹堂(字书诚)等宣传全国及江苏革命动态。当时,上海、镇江、扬州均已先后光复,而南京受挫。周实向同伴阐述了淮安光复对推动江苏革命的意义,提出必须立即组织行动。周实又与阮式单独会见,商讨“保淮之策”。他们考虑两淮形势,“祸在眉睫,不遑远图”,于次日组织以旅宁、旅沪回乡同学为骨干的“学生队”。由于当时清廷府、县政权均已瘫痪,淮城无兵可恃,富户豪门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乡绅亦希望有人出头来负守城之责,乃说服民团大局供给学生枪枝、弹药。学生队员掌握枪械后,至署前发了一排子弹,将龙旗扯毁,插上白旗。周、阮指挥队员分班巡逻,在城门口巡查奸宄。他们三餐自备,纪律严明,与民团乡勇迥然不同,很快得到乡绅、市民的好评,周、阮又令商店照常营业,使城内秩序恢复正常。
淮安绅董见周、阮勤奋努力,调度有方,学生们胜于团勇,于是“延学生队入局,改名巡逻部”。周、阮分任正、副部长。巡逻部员“栉风沐雨,荷枪持械巡缉,数日夜不辍”,使“乱兵虽近在咫尺,而淮城独能完肤”,使家乡百姓免遭涂炭。
11月9日,清河光复,陆军参议蒋雁行被推为都督。这个清政府的旧官僚在光复后的告示上仍写上“钦加五品衔暂任公举江北提督”字样,充分暴露其反革命两面派嘴脸。11月12日蒋传檄山阳“反正”,并邀山阳官绅来都督署议事。清山阳县令姚荣泽抗令未赴,山阳士绅当即举定周实、顾震福、于述祖、丁乃嘉、潘际炎五人赴会。姚荣泽极力反对,并在暗中指使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说周实要“杀官劫绅”,还制造“魁星阁纵火案”,以引起劣绅忌恨。
周实自清河回淮,于14日在署前召开大会,宣布山阳光复,并演说光复理由。阮式亦即席发言,痛斥姚令与劣绅,“声情激越,足寒贼胆”。会后在院门口照壁上贴出革除劣绅阮师凝(号钵香)“乡董”资格布告,一时群情振奋,人心大快。
11月15日,江北都督派兵一队来淮设防,周实等出城欢迎。午前,姚荣泽领着私自招募之卫队三、四十人持械到巡逻部。阮式面斥其昨日不到会即反对光复,并严诘漕银数目及存放地点。时阮手持双管手枪指其胸口,声色俱厉。姚面如土色,姚之卫队亦被震慑,未敢妄动。姚允在三日内造册交清。当晚姚召集典史周域邠、参将杨建廷密谋反扑,“然未得地方士绅同意,亦未敢仓猝行事”。姚荣泽与蒋雁行是一丘之貉。他连夜派人向蒋密报诬称:“淮安巡逻部将哗变,掳掠全城,请派两营兵来镇压。”是时,周、阮亦估计姚贼心怀叵测,必有行动,“一面草檄其紧守监狱,一面与巡逻部员议武力解决之法。”
11月16日,周实令巡逻部庶务周人菊、稽查张冰赴清河向江北都督请“淮安军政分府印”,以便行使职权,弹压姚贼,二人遂冒雨前往。
11月17日上午,姚荣泽召集周域邠、杨建廷与地方士绅顾震福、秦保愚、阮钵香、何钵山等开“秘密会于海会庵”(原响铺街,今镇淮楼西路工商行,原房已毁)。会上就是否杀周、阮意见不一。据云,顾震福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于是一个罪恶计划遂定。中午由何钵山出面在何宅(小鱼市口西)邀周实午餐。餐后周道经府学门(今酒厂招待所)前,有人持姚名片,请周赴明伦堂议事。这时府学内早布好伏兵。周实胸怀坦荡,欣然以往。姚贼令人劈头一刀,接着周域邠(一说为杨建廷)举枪连射两弹,周“中要害倒地”,复又遭五弹,当即牺牲。随即杨建廷騠骑至阮宅,直入厅房,招阮式语曰:“实丹约君议事,请即行。”阮式不知有诈,随之出门。既出,即被捆绑架至府学,一路大呼虏吏而骂之。姚荣泽遂命地痞无赖朱二刳腹剖胸,肝肠俱出,颗颗饭粒,遗弃满地,其惨状较周实尤甚。
黄昏,周人菊、张冰由清河回淮,亦遭搜捕,当夜二人“越城而遁”。巡逻部员的家长大多不准子弟外出,淮安城内腥风血雨,城头、署前龙旗又舞。周实、阮式为革命献出了他们年青的生命。
姚荣泽杀害了周实、阮式后,呈文上报蒋雁行,谓周、阮“勾结土匪,扰乱治安”,竭尽诬蔑陷害之能事。消息传开,同盟会、南社同志怀着极大的义愤声讨清政府残渣余孽大逆不道的行径。镇江都督林述庆得知淮安光复出现反复,遂电令“淮泗讨逆军”第四支队臧在新部前往镇压。臧部于11月20日到淮,姚荣泽耍尽两面派手法,一面表示愿意就任山阳民政长,大肆犒劳臧部,一面暗自私分库银,准备潜逃。
不久,镇军第一师第二旅三团江来甫部由扬州推进到淮。据亲历其事的江琴荪老人告诉笔者,臧部在淮纪律松弛。
革命军得知周、阮被害,饬令查办凶手。姚荣泽惧,于某日夜,携巨款逃匿南通。投机分子、原淮安府军捕厅通判卢震鏊(字雪樵)继任民政长。革命军奉命北伐离淮后,一场风暴过去了,一切依旧,换汤不换药,只是“知县”的名称改为“民政长,”淮安人民仍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在封建压迫剥削下痛苦呻吟。
周、阮惨案于民国元年(1912)在上海审理,掀起轩然大波,但杀人元凶姚荣泽得到袁世凯们庇护而逍遥法外,留下了千古遗恨。笔者将另文叙述此案审理经过。
历史教训是惨痛的,值得记取的。周实、阮式弃学投身革命而壮烈牺牲,在江苏辛亥革命史上留下可歌可泣的篇章。然而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从这场革命一开始就显露出来了。试想,如果周实、阮式对反动势力有足够的认识,在巡逻部控制了淮安局势以后就彻底摧毁旧政权及其赖以存在基础,并对旧官僚和地方劣绅采取断然措施,也许不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周实、阮式的遇害以及后来周、阮惨案“虽平反而终不得其平”的史实,恰恰是说明辛亥革命不彻底性的一个具体而典型的例证。正因为这一点,中国革命在辛亥以后又走了十几年艰苦曲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