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是我政治上的启蒙老师”日前，全国吴承恩与《西游记》研究专家刘怀玉先生打电话给笔者：
  “有人说我们淮安东岳庙附近还有一处周总理童年读书的地方，你是专家，能帮我们证实一下吗？”
　　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有，是在东岳庙附近。”
　　“他怎么到那里读书的呢？我这个淮安人也从没听说过，你应该把这事写出来，以免日后被湮没了。”
　　是的，我应该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因为周恩来与住在东岳庙的龚家三代人都有着深厚情谊，可至今却鲜为人知。
　　大鸾认干妈——长留人间
　　周恩来乳名大鸾，他八个多月时因小叔父患肺结核病，那时这种病是不治之症，加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旧习俗，便将周恩来过继给小叔父做嗣子。打那以后，他叫小叔父周贻淦为爹，叫小婶母陈氏为娘，叫生父周贻能为干爹，叫生母万氏为干娘。
　　小叔父过世后，小婶母陈氏就把大鸾当做她的命根子抚养。陈氏有一位亲姨母就住在东岳庙附近，姨父龚怀朴是常州人，他早年在山阳县做钱谷师爷多年，家境比较殷实。龚怀朴有位独生子龚荫荪。由于有父亲积攒下来的优厚家产，他便在南京、上海、青岛等地开办了一些书店和商铺。这样，他便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使他见多识广。终于他有机会认识了孙中山等一些革命党人，他的思想也逐渐趋于激进，最后成了孙中山的一名忠实追随者。于是，他就利用自己的书店、商铺来传播进步的书刊、报纸，传播用革命的手段来推翻清政府、建立中华共和的革命思想。
　　周恩来出生后，龚怀朴已经过世。受封建思想影响较深的陈氏在一般情况下从不出门“抛头露面”，但她的姨父龚怀朴已经下世，姨表哥又常年奔波在外，龚家常年没有个成年男人在家。陈氏有时就带上儿子大鸾到龚家串串门，一者看望年迈的姨母，也就是大鸾的姨外婆，二者到龚家能和姨母及姨表嫂谈谈说说，以消愁解闷，打发寂寞的日子。
　　陈氏的姨表嫂蔡氏是南京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生于光绪二年（公元1877年），属牛。她虽生长在大城市，但为人善良，尤善针工女红。她为龚荫荪生育有三个孩子：长女志茹，长大鸾三个多月，儿子仁甫，小大鸾一岁，次女志蕙，小大鸾四岁。
　　在陈氏带大鸾去龚家时，因为两家相距不足千米，都是步行的多，间或也坐黄包车。当时，他们去龚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南路，一条北路。南路是从驸马巷出来至漕运前街向东，到中长街，穿鼓楼（今名镇淮楼），过三思桥即折向东，经县东街上的关忠节公祠和白虎桥再到岳庙街就到龚家。
　　每当陈氏带着大鸾到龚家后，总要先去龚荫荪母亲房中，向老人请安问好。老人是陈氏的亲姨娘，大鸾就叫她姨外婆。慈祥善良的姨外婆看到这娘俩孤儿寡母的内心挺同情，尤其怕还年幼的大鸾有个闪失，所以她就向陈氏建议，让大鸾认她的儿媳蔡氏做干妈。因为蔡氏属牛，在淮安话里，“牛”、“留”同音，认了属牛的女性做妈妈，大鸾就可以长留人间了。
　　陈氏妈妈对老人的这番良苦用心很理解，也十分感激，也就完全同意。
　　据说，大鸾认蔡氏为干妈的那天，龚家特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搬出祖宗牌位，点红烛、烧高香，让大鸾拜天地，拜龚家祖宗……大鸾不仅长相端庄，而且知礼法，懂上进，其知识面也远比龚家三个孩子宽得多，蔡氏十分喜欢。打那以后，她就把大鸾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允许恩来可以进她家书房读书看报甚至进入内室，并要自己的三个孩子对大鸾一律以“鸾哥”、“鸾弟”称呼，不准再喊周恩来的名字，以示亲如一家。连丫环小翠蔡氏也要她叫周恩来为“鸾少爷”。
　　大鸾过十岁——失落中的温馨
　　就在周恩来于年前先后失去生母和嗣母的悲痛时刻，迎来了他的十周岁生日。他想到自己母亲生前对自己的疼爱，面对眼前周家的败落，特别是还曾应邀参加过表姐龚志茹的十岁生日庆贺，人家那排场，那气派……可自己如今……大鸾没有再往下想，因为他认为想了也没用。
　　谁知周恩来十岁生日的前一天，龚家特意派丫环小翠到周府通知，请鸾少爷明天到龚家过生日。恩来经请问八叔，贻奎告诉他，你两位母亲才过世，你还在守孝期间，在家中我们就是有钱也不能给你过生日。你如今认了龚表舅家这门干亲，到龚家过生日是可以的。
　　第二天上午，恩来随小翠一起来到龚家。一进门他就见到龚府打扫的干干净净，大门上方还挂了两个由大红布扎起来的红球球，显得特别喜庆。恩来在小翠引领下先给姨外婆问安。姨表舅不在家就给舅母——如今是干妈妈的蔡氏请安问好。蔡妈妈说，鸾儿如今没个妈妈心疼，我给你做了一身新衣服，你穿穿看合不合身。说着，从她的嫁妆箱上拿下一身黑缎子暗绣着“如意”的衣服，还拿出一顶瓜皮小帽和一双新布鞋来给恩来。一边拿着一边蔡妈妈还说，“姑姑鞋，姨娘袜，舅舅买顶帽子压。我拙手笨脚的，就全给包办下来了。快试试，看合不合身。”恩来一一穿上，感到特别合身、合脚，还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周身流过。蔡妈妈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十岁生日礼物，日后呀你要是做大官了可不要忘了你这个舅妈。”
　　政治蒙师——表舅龚荫荪
　　1907年的夏天和冬天，周恩来在清河先后失去了生母和嗣母，年仅十岁的他只好带着两个更为幼小的弟弟返回淮安。
　　那年正月半一过，家塾馆就照例开学了。可是周家塾馆先生教的却仍旧是“人之初，性本善”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之类的内容。周恩来对这几本学童启蒙书早已倒背如流。他很想家塾先生教他更深一点的东西。可是，由于家道败落，周家已是债台高筑，连教书先生的学关钱也常常拖欠。这样，先生自然不愿为周恩来一个人另辟新课。
　　好学上进的周恩来没书念了，他这才想到龚表舅家。经八婶过去一说，本来就十分喜欢周恩来的龚荫荪夫妇满口答应。于是，恩来穿上新衣，带上糕粽，到龚家寄馆读书。
　　龚表舅是位革命党人，他的家塾馆也办得比较文明、开放。他允许自己的两个女儿和周恩来他们一起读书。还破例允许十岁的恩来到自己的书房看书。在龚家书房里，周恩来看到了严复的《天演论》、邹容的《革命军》，还看到当时的《中华时报》等进步报刊。这使周恩来眼界大开。龚家塾馆的周先生又能因材施教。他对别的兄弟姐妹们教《弟子规》、《千字文》、《女儿经》等蒙书，而专门对周恩来讲《论语》、解说《周易》；在书法上，他让龚志茹等人写米字格描红，而教周恩来悬肘。周恩来当时已能写一手漂亮的颜体字，周先生又教他加练魏碑，以增加他笔锋上的刚阳之气。周恩来后来那清秀的颜体加魏碑的书法风格就是在龚家定型的。
　　平素，龚荫荪多在外，少在家。一旦回到家就喜欢和周恩来谈岳飞的精忠报国，讲关天培的虎门殉国，解析清廷割地赔款的伤痛，讲洪杨之乱的前因后果，也向周恩来讲当时进步人士改造中国的革命决心。
　　每次龚表舅和他谈心时，周恩来都听得非常认真。他从表舅谈话中“看”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也知道了社会上还有许多仁人志士们在为改造旧中国而努力奋斗，他也间或发表自己的看法。龚荫荪十分喜欢他的这个才气十足的小外孙。一次表舅回家不久又要外出，得知消息的周恩来拉着表舅的手说：“舅舅，你带我出去吧！我也要出去为国家、为民族闯一片新天地。”龚荫荪搂着他说：“大鸾，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大的志向很好。可是你现在太小了，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出去。”
　　周恩来从小就很懂事。他流着泪点了点头。打那以后，他又天天盼望自己能快快地长高、长大，以便能跟着表舅出去干一番事业。
　　令人遗憾的是，周恩来在龚家塾馆只寄读了一年时间，1909年底左右，腐朽的清朝政府突然下令抄了龚荫荪的家，没收了龚家的全部家产，扫地出门。那天，龚荫荪不在家，姨外婆、舅母惶恐地带着志茹表姐和表弟仁甫、表妹志蕙去了清河，依附万家。万家就是后人们称为万八太爷的万立钰家。
　　万立钰是周恩来的嫡亲八舅，八舅母和嗣母陈氏的妈妈以及龚荫荪的妈妈是亲姐妹仨。但旧时是个男权社会，周恩来叫嫁给万家的袁氏为八舅母，叫嫁给陈家的袁氏为外婆，叫嫁给龚家的袁氏为姨外婆。周恩来小时就极重感情。龚家被扫地出门后，龚家一家人失魂落魄地从淮安西门上船走时，其他亲友唯恐避之不及，周恩来却流着泪赶到运河边，为龚家人送行。还一再要表姐志茹以后和他能互相写信，叙说别后的各自情况。
　　直到1952年，周恩来在上海会见他的这位童友兼表姐龚志茹时，周恩来还深情地说：“龚表舅是我政治上的启蒙老师。”
　　童友情深——表姐龚志茹
　　龚志茹和周恩来同龄，她仅比周恩来大三个多月，因此，周恩来叫她表姐。在家中，她是奶奶和父母的掌上明珠，但她对表弟周恩来的才气、好学、敬业等都十分敬佩而从不嫉妒，对表弟的不幸遭遇也十分同情和关心。
　　周恩来到东北后，这表姐弟俩还多次通过书信的往还互通信息，互勉进步。志茹在信中告诉表弟家中发生的大小一切事情，恩来则告诉自己赴东北的一路见闻以及东北的风俗民情。还特别鼓励志茹表姐要努力挣脱封建的枷锁和家庭束缚，到大城市去，到社会的大世面上去闯荡，学得一些本领，才能为国家、为民族做出一番事来。
　　志茹渐渐长大后，她牢记恩来表弟的嘱告，向父母提出要出去念书，上“洋学”。她父亲对女儿的要求没说什么，可是母亲思想很守旧，极力反对女孩子出去“抛头露面”。志茹就又哭又闹，连饭也不吃，终于打动了母亲的爱女之心，同意让她到南京姨妈蔡素娟那儿去。
　　怀着美好憧憬的志茹到了南京，姨妈答应收她为养女，供她上学读书，但要求她的条件是终生不得嫁人。那时她年纪还小，又从家庭樊笼刚挣脱出来，就立即答应了。况且，表弟恩来那时也是坚持独身主义的。
　　谁知姨妈蔡素娟不仅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而且性格孤僻执拗，志茹名为她的养女，她只当个丫头使唤。渐渐长大的志茹终于发现：她虽挣脱了自己家庭的樊笼，却又钻进了另一座被囚禁的“牢狱”。直到1928年志茹30岁时，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归侨魏国忠，两人结了婚。无奈命运又一次捉弄了她。原来魏国忠先天就有生理缺陷，是个根本不应该结婚的人，而且婚后还不到一年魏国忠就得病去世了。这在“一女不嫁二夫”的封建传统社会里，作为一名弱女子的志茹是无力反抗的，姨妈倒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前约，她和志茹断绝了一切联系，并去了美国定居。
　　凄清孤独的志茹没有了生活依靠，她便靠给有钱人家干杂务、当家庭教师等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后来，她收养了妹妹志蕙的二女儿做养女，相依为命地熬到了上海、南京的相继解放。
　　一直到1951年，志茹已经53岁，她总得有口饭呀！她想到了自己的那位表弟，他如今是一国总理。但她不敢去找他。后来在几位好心亲友的鼓励、劝说下，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给自己童年挚友的翔宇表弟写了一封诉说自己一生坎坷和目前窘境的信。她原想日理万机的表弟秉性耿直、坦荡无私，对她这样的“家事”可能不管，或者推给下边的人或将信批给地方政府。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不久便收到了印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务院”字样的公用信函。她打开一看就惊喜地大叫起来：“是亲笔，是亲笔。还是小时的笔锋……”同时，龚志茹还收到了周恩来汇给她的50万元人民币的一张汇款单。至于龚志茹想要有一个工作的问题，周恩来在信中告诉她，这要靠自己努力，首先要到地方政府去登记报名，由地方政府量才录用，以期为人民服务。于是龚志茹少报了六岁的年龄作为一名普通失业者在上海登了记。然后由街道考核推荐，才被安排到华东行政区机关幼儿园当了一名保育员，开始了她为人民服务的工作。
　　1952年秋，周恩来、邓颖超到上海视察工作，特意让上海市委将表姐龚志茹接到他们的住地。互相谈了很长时间，从他们的童年趣事一直谈到他们的家庭人生。由于一生坎坷，表姐志茹更是边说边哭，把自己一生的委屈统统倒在了亲人面前。周恩来一直静静地耐心地听，直到苦难诉说得差不多了，她才说到工作中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欢乐。
　　当龚志茹一说到孩子时又突然停下话头，深情地望着周恩来和邓颖超说：“美中不足的是，你们俩没有孩子。”周恩来一听，笑着摇摇头，用明亮的目光看着邓颖超说：“不，我们一共有十个孩子。”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右手五个手指，上下翻了一下，表示十个。龚志茹正一头雾水，周恩来心情沉重地解释说：“我们抚养的都是烈士子女。他们的父母为革命牺牲了，我们就担当起他们父母的责任。现在他们都健康地成长着。”
　　这是周恩来、龚志茹表姐弟俩42年后的一次会见，也是成年后的唯一一次见面。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才互道珍重而告别。
　　1968年11月11日，正是文化大革命方兴未艾之时，龚志茹在上海南京路上被一骑自行车者撞倒，诱发脑溢血去世。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岁月里，周恩来实在是无暇顾及了，但幼儿园仍为她开了一个简短的追悼会，正确地评价了她的晚年工作。
　　所以，当年周恩来在龚家读书是有史可查，有据可依的。如今，这些历史人物都已作古，但周恩来与龚家三代人的亲情和友谊还在被世人传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