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诗人学者毛元征
2015/6/4 14:34:40 作者:郭寿龄 阅读:10811 评论:条
柳诒征在《我的自述》中追忆青年时代求学金陵时,有“友好刘龙慧、毛元征、梁公约……皆擅诗名,予亦不敢与角,第聆其言论,知所宗尚。”毛元征是柳诒征十分钦佩的诗人、学者,他一生勤奋治学,著作甚丰,“骈散文、诗词遒逸渊懿”,“尤深于史”,还创作了通俗演义小说《十二女英烈传》,其文采“淮士无出其右”。友人以多才多艺誉为“江北才子”。本文就毛元征的生平、诗词创作和史学成就作一简单介绍和评述。
一
毛元征(1875-1931)讳乃庸,字伯时,别号剑客,晚年因不满民国以后军阀割据的社会现实,借汉代诗人韦孟《讽谏诗》中“勤欸厥生谊”句,自署“欸生”。祖籍江苏甘泉(今江都)。其祖凤韶在太平天国时期定居淮安,父昌本,字森甫,县学生,“诗文精深简炼”,医、奕、书、画“罔不精妙”,著有《花隐居丛稿》(《续纂山阳县志》)。毛元征光绪元年生于淮安,后长于淮安,“操淮安语,习淮安风土”。少年时颖慧过人,七岁知声律,能背“塾选唐人诗”,10岁时作《重阳》诗有句云:“断鸿穿古塔,瘦蝶恋寒芳”,颇受长辈赏识。光绪二十一年应甘泉县试,入泮为秀才,因诗文出众,参与督抚考核选为拔贡生。毛昌本先生长期充任大官僚冯煦(字梦华,号蒿庵,金坛人,清探花,曾任山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安徽巡抚)的幕僚,使毛家有比较优厚的收入。清朝末年虽然国是日非,民族危亡,政治腐败,然而动荡的时局,没有冲击到毛元征安逸小康的家庭。三十岁以前的毛元征在家读书、写诗、做文章,师事淮安著名学者段笏林(名朝端),自编《剑客诗稿》,成为淮扬一带颇有名气的文人。随着冯煦的卸任,毛家断了生活来源。1905年毛元征离淮赴江宁(今南京)就贵池刘氏馆谋生,走向社会,不久充任淮扬道查赈放赈员,1907年任江北师范(学校在清河县,今淮安市清河区)教务长。1909年又赴江宁,先后任江南高等学校教员,浙江旅宁公学教务长兼江南实业学校蚕桑分校监督,两江督练公所总文案,江苏通志局分纂等职。年过而立的毛元征此时方知社会的复杂和生活的艰辛,他一心治学,但在那动荡的年代里是不可能的。他在上段笏林先生书中写到当时的生活境遇:“受业江沱旅食,学殖日荒,近兼制府幕中新军秘书官(即两江督练公所总文案――笔者),地位颇高,而事权不属,每日据案枯坐,吏抱牍进,于纸尾衔下署‘诺’而已。……比又得制府檄,使任江苏通志局分纂,局章无修,计书给直,如书贾之买稿然,每撰成百十页为一卷,贵者给银币百,极廉者半之,采访胥钞,一概均由作者自任,并书籍亦不供给。……受业奔走于公所、学校、志局之间,夕乃得休。而宾朋之往来,签函之裁答,校生课文之评改,均须于此时为之,终日劳劳,心神交瘁。”
辛亥风暴席卷江南,江宁形势紧张,已不是谋生治学的地方,毛元征乃去苏州、上海等地,以后归淮安家居。淮安光复期间,由于他的学识、经历以及对这场革命所持的平和态度,为新旧两派势力所接受,被公举为山阳临时议会议长,后又被选为江北第一次临时议会议长。毛元征曾写道:“武汉军兴,山阳始脱清羈轭,乃庸时承乏临时县议长事,更新革故。余为文士,不习军旅,惴惴以伏莽为虑……”辛亥年底,毛即取道江宁赴济南就任山东巡警道署秘书长,后代理内务司司长。民国初年的山东、河北、河南一带在袁世凯及其爪牙严密的控制下,毛元征对当时现实极为不满,他又在致段笏林先生书中说:“……南中乱事,久在意中,今虽暂平,隐忧弥大,江北各地无萑苻即无大盗之起,已成糜烂,矧重以他警,乘机劫夺,势必益炽,南望枌榆,惄焉如擣。”毛元征外出任职,完全为了谋生,对于官宦场中互相倾轧,“多方僭毁”,颇为愤慨,“故不得志”。业余时间他有志于文学和史学,多方搜集书籍资料,为后来史学著作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在东(山东)颇得多书,或购于肆,或取于友,亦有朋好知受业嗜此举而见馈者,以邑志为最多,以二巨柜载之,尚不能罄也。”在山东两年多,他回淮著述,完成了《后梁书》等多部史学著作。然而家庭生活的担子使他不能安心做学问。1915年又被迫离淮赴川,先后担任垫江、梁山、壁山、云阳等县征收局长。川省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其时军阀割据,战事纷繁,官匪沆瀣一气,为害地方,民不聊生。毛挽在淮病逝的长辈联语中有云:“入地倘逢先子,为道西华失路,漂泊兵歌。”可见其当时的生活处境和作客心情。毛元征“性戅直,不谐俗”,为人清高,为官廉洁,在川所任之职,虽皆为“肥缺”,但到1920年卸任回淮时,带回来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大量书籍、手稿。
毛元征的晚年基本上寄居江左,从事著述、整理旧作、日记,境遇日趋窘迫,以致靠借贷度日,“常以炊饼充饥”。1928年毛元征姑丈邵叔武先生病逝时,他从南京寄回挽联云:“羈苦微时,万感交萦偏哭丈;蹉跎暮景,一生期许最孤(通‘辜’)公。”名为哀悼别人,实为慨叹自己,毛元征晚年穷愁潦倒状况,由此可见。1930年柳诒征“强君入焦山商略地志”,参与撰修《江苏通志》,毛以病辞不就。后来不得已归淮,境况更窘,沉疴在身,无钱医治,甚至贱售藏书以偿债。1931年病逝于淮安城内围墙巷赁宅。
二
毛元征的诗歌《剑客诗稿》八卷,《诗余》(《词》)二卷,现在能读到的只有诗五卷,词一卷,1916年以后所作的诗词都散佚了。
毛元征是生活在旧社会的典型的知识分子,他耿直而狷介,一生淡泊清贫,能保持节操,不与当时恶势力同流合污。从他的诗歌中,我们可以听到一位正直知识分子的心声,触到一位正直知识分子与时代同休戚的脉搏。他的诗歌“不斤斤于章句,而豪宕直捷,一洗凡俗绮靡餖飣之习,忧时感事,陈意讽谏,皆得其正。”(罗振常:《剑客诗稿•序》)
毛元征青少年时代生活在中国封建社会末期,其时清政府腐败糜烂,民族危亡迫在眉睫。尽管毛元征身在闭塞的山阳小城,但也看到了时代的风云变幻,“乾坤摇落摧秋色,时事艰难动客心”(《秋雨感赋》)。毛元征的诗歌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现实,表现了忧国忧民的思想。
甲午战争中,清军在平壤吃了败仗,日本侵略者把战火烧到中国领土。李鸿章慌忙调集军队出关迎战,而平时只知养尊处优的清军将领则闻风而逃。毛元征在《走马行》中写道:
红锦花袍金络马,缓辔摇摇大旗下。连天烽火照阴山,仓皇走马先入关。
先入关,将军喜,回头语健儿,汝曹今免沙场死。
这首诗辛辣地嘲讽了清廷投降派将领色厉内荏,不战而走,贪生怕死的可耻嘴脸。清政府用这样的人领兵打仗焉能不失败?
日本占领台湾以后,侵略者烧杀抢掠,同胞遭诛戮,妇女被奸淫,祖国宝岛在铁蹄下呻吟,请看毛元征在《赤嵌城•哀台民也》中悲愤地控诉:
赤嵌城头鬼夜哭,白骨如山压城麓。炮雷一震城门开,长须虾夷海上来。
马前酋长发新令,文物衣冠更旧政。峨峨大岛悬南天,狉榛一启三百年。
诗书礼乐沐王化,奈何从此污腥膻。虾夷得意肆荼毒,日日括金还括粟。
姬姜憔悴执盘匜,王谢流毒溷厮仆。横行淫掠复何堪,轻乃拘囚重诛戮。
城中碧血化青磷,城外狐狸饱残肉。天寒日暮哀遗民,北望神州泪盈掬。
泪盈掬,鬼夜哭,不恨虾夷不诉苦,但恨生不得为中国民,死不得葬中国土。
这首诗鲜明地揭露了殖民主义者惨绝人寰的罪恶,在诗的结束笔锋一转,把矛头指向腐败的清政府,诗人用反语的修辞手法谴责了清廷割让祖国领土,卖国求荣的行径。象这样感怀时事的作品在《剑客诗稿》中随处可见。这些诗歌与他同时代大诗家作品比较,也毫不逊色。
早在1897年毛元征有江宁之行,结识了南方很多有识之士,增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这个时期写了很多讽谏时政,颇具爱国热情的诗歌。他不满清政府的腐败,只希望于明君贤相来治理国家,洗雪国耻,可以让他施展才华,实现抱负。让我们再看颇能反映当时毛元征思想的两首《咏史》:
卞和不献玉,厥足何由伤。精金在炉跃,工师惊不祥。知希未为憾。
有美戒自扬。明珠傥在握,韫匵犹在先。卧龙日抱膝,避世潜南阳。闻
达未尝求,三顾来真王。
管仲相齐桓,转败能为功。范蠡佐勾践,雪耻倾吴宫。艰难赖斡旋。
报国摅公忠。古今不相远,未必无英雄。搏鹏得劲翮,一举凌高空。
前一首警告自己应以卞和献玉为戒,要学诸葛孔明潜居南阳,不求闻达,而希望得到“三顾”;后一首则盼望国家能有管仲、范蠡这类贤才出来辅佐君王,使国家“转败能为功”,“雪耻倾吴宫”,使自己“一举凌高空”。
然而毛元征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能不被无情的现实所击碎。他的诗歌不过是知识分子的吟咏、呐喊,就是这些愤世嫉俗的诗歌传出后,也同样遭到清政府官吏的抑压。他苦闷、彷徨,只得以酒浇愁,以诗遣闷。“有口惟宜日饮酒,古人此语非虚谈;布衣岂合论时政,横议有咎畴能担。”“好衣美食趁今日,却忧时事宁非憨?”(《再寄东川》)在《宝剑篇》中又说:“盘空光逼星辰昏,抽锋划天天有痕;八方蘯决消纤尘,至今虎头犹精神。”他空有这样的“宝剑”,空有一腔爱国热情,于是心灰意懒,无可奈何,留这样的宝剑有何用?“不如改铸作铅刀,明朝沽向屠牛肆。”
毛元征的诗作除上述反映忧国忧民思想感情的以外,大量的是朋友酬答唱和以及描写个人、家庭生活的内容。这些诗歌感情真挚,表达了诗人的情思和生活情趣,其中不乏动人的篇章。如词《踏莎行•题清河陈笠<湘衫银砾词>遗稿》:
荡气回肠,引商刻羽,丝丝吐出情千缕。可怜彩笔促华年,愁销
不去魂销去。我亦无聊,公真大误,一生尝尽春心苦同,北邙自
古好埋忧,君今正到埋忧处。
这首词感情细腻,诗人从朋友的凄凉离去,联想到自己萧瑟的境遇,既是对友人的悼念,也是对自己身世的哀叹,表达了落拓失意的情绪,读了感人肺腑,词的语言流畅如诉,神似南唐李后主。
毛元征平生自视甚高,无意仕途,但生活在那个动乱不宁的时代,他的心扉也不可能不受到时代风雨的扣击,故其所作诗歌与时事有关系者甚多。他顺乎历史潮流而作,未敢逆历史潮流而动,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对近代史上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的看法,表白了自己对一些重大社会问题的见解和主张。对于像毛元征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了。
三
毛元征不仅是杰出的诗人,而且是著名的学者。他的史学论著有:《后梁传》二十卷、《北辽书》九卷、《辽进士考》二卷、《西辽纪事》一卷(国学图书馆影印)、《檀香山岛国志》十九卷、《勺湖志》十六卷等。另有译著《安南史》等多部史学著作,以及《欸生随笔》、《墨脞》。
柳诒征先生评论:“……(毛)尤深于史,棼乱脞遗,史所荒忽者,栉剔孴集,识之尤悉。”过去史家由于受正统思想和大汉族主义的影响,对于我国少数民族的历史重视不够。例如北宋时期,北方辽政权存在二百多年,为发展北方经济,对祖国的文明史都作出过重要贡献,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应当与宋政权平等看待,毛元征把史学研究的注意力集中于此,是很有见地的。他主张“论世之识未可一孔之囿也”。他写史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论世之识”。为著述《后梁书》,毛元征翻阅了几十种史书、笔记和有关资料,可见其渊博的学识和严谨的治学态度。他提出与正史《梁书》诸多不同的见解,补充许多疏漏的史实。如正史在记述湘东郡王萧绎和岳阳王萧察的互相交战残杀的史实时,极力褒扬萧绎,指责萧察。毛元征根据自己掌握的史料,进行考证分析,提出了与之截然相悖的“宜屈湘而伸岳”的观点。遗憾的是他的史学原著,由于社会动乱,大部分已散佚了,有待于今后发现、整理。我们只能从他的《后梁书叙传》、《西辽纪事自序》、《北辽书叙传》等篇文章中,看到这些史学著作的纲目和大概内容。现在能读到完整的史学著作仅存《辽进士考》。
毛元征在《辽进士考•序》中说,其写作目的在于“补于国史,原原本本,炳炳麟麟,验制度之得失,则因革之龟鉴也,觇人才之盛衰,则知人论世之关键也。”辽君王耶律氏为选拔人才,学习汉民族先进的文化技术,以加强自己的统治,也效法宋朝开科举士。《辽进士考》详细地考证了开科举的始年、年限、额数、资格、禁例、试期、甲乙丙科、廷试、试题、职官应举、放榜、惩罚等,还记录了科名盛事、杂事、历科进士的人数、姓名。他还考证了“辽以进士科为汉人致身之阶”,契丹人不得应试。耶律氏有个叫“蒲鲁”的人,不经特许,于重熙年间中了进士,兴宗(耶律宗真)革去其功名,“鞭之二百”,还有个叫杨绩的南院枢密副使负责开科时“坐与杜防”,因“韩知白擅给进士堂帖”而获失职罪,被撵出京城,降为长宁军节度使,由此可见辽开科取士之严格。《辽进士考》是研究我国封建社会科举气度极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毛元征研究史学还注意从各国史书上寻找治国经世之道。檀香山是太平洋中的一个岛屿,经过十九世纪从世界各地去的垦荒者的开发,很快成为富庶的地方。毛元征看到祖国贫穷落后,十分希望祖国尽快富强起来,为了借鉴国外的经验,他于1914年呕心沥血著述了《檀香山岛国志》,可惜这部著作已散落民间,难以寻觅了。
毛元征先生经历了清末民初五十多年风风雨雨,在那个时代,祖国大地哀鸿遍野,中华民族多灾多难。民族的遭遇注定了他悲惨的命运。他一生嗜学若渴,勤奋著述,青年时代怀有救国救民之志,但怀才不遇,他的学识不能为社会所用;他傲岸耿直,不能为社会所容。为了使一家人免受饥寒之苦,几度离淮谋生,终不能久在其职,愤然回乡,贫病交加,凄然辞世。毛元征的一生告诉我们中国的知识分子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没有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他们的学识是不能发挥其作用的。毛元征先生逝世六十年来,他的生平、著作无人提及,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笔者认为毛元征的诗作及史学成就应该受到人们足够的重视。
附:
毛君元征传
(柳诒征著 郭寿龄点校)
君讳乃庸,字伯时,更字元征,别号剑客。晚取韦孟讽谏诗中“勤欸厥生谊”,自署曰欸生。姓毛氏,江苏甘泉人。
毛氏先世居苏州阊门,明嘉靖中爱溪公始迁江都邵伯镇,清雍正中析江都置甘泉县,镇属甘泉,遂为甘泉人。
君之曾祖讳梦文,祖讳凤韶,世有懿德。考讳昌本,县学生,严正廉惠,以学行为大吏上客。妣杨宜人,通诗书,教子有法。
君家自凤韶公以太平军时徙淮安,君实生于淮安,操淮安语,习淮安风土。幼慧多疾,不制治举业,而耽读古书,敏于文词;比长,厚重丰硕,不甚解世故,论文艺辄汨汨如泻瓶盎。目短视,寻咫间不辨谁某,引书近睫,上下循视绝迅,一二过,举其词不忘。以诸生应宣统已酉拔贡试,江宁提学使陈伯陶赏异之,署第一人,寻丁外艰,未应廷试。
君性戆直,不谐俗,然雅负用世志。视世之娖娖者率猎高位,锐欲膺膴仕出其上。清季督、都、司、道犹好士,引君佐治江南督练公所军书,君以此自喜兼资文武也。
民国二年,从杨晟之山东,以科长权内务司司长。四年从陈宦入蜀,管榷垫江,调梁山,又榷涪陵烟酒。川中脊脊大乱,所在被兵。君崎岖榰柱四五年,尽丧其资斧。挈小妻东归,贫不自聊,旅食江介。一时方面无(抚)宪皆墨吏粗官,耳君名,间聘君秘书,率不能尽君才,君愈益偃蹇。为大言谓:“吾尝分疆寄衡揖监司,临戎治赋无作色,乃仰若曹滓沥,循晷趋公操牍稿,望颜色乎?”绳榻昏灯,僵卧至日下舂,不赴幕府。幕府询毛秘书,或旬月不一上谒,以是客大吏许,不久辄谢去。家益贫,世变益亟。童騃贾竖腾踔弋政柄,用俚语为官书,益无所用文士,而君亦侵寻衰老矣。
避债金陵,居陋巷,彳亍喘偻与庸保杂作,犹不肯自贬损,摧眉下气,为好语干贵幸。萧然从故人乞贷,市炊饼,键板扉,辑故籍,作细字,戢戢成帙。徒仰屋浩叹,生乃不遭乾嘉盛时,紬绎四库,从徽浙诸老赏析奇侅也。
十九年客镇江。镇江有伤兵哄官署,官署迫近君旅舍,君震悸,用小妻言疾走上海。久之,贫病交困,复道镇江归淮安。尽胠家藏书贱鬻偿逋,槁死围墙巷赁宅中。呜呼,可哀也已!
君博闻强识,于书无所不读。独喜宋明儒先书及浮屠家言,谓其虚诞无当。持身虽若佚荡,不桎束迂谨,而中有介然不可夺者。
骈散文、诗词遒逸渊懿,淮士无出其右。刊定《剑客类稿》:凡散文二卷、骈文二卷、诗八卷、词二卷、《欸生随笔》二十二卷、《墨脞》一卷。尤深于史,棼乱脞遗,史所荒忽者,栉剔孴集,识之尤悉。著有《十国杂事诗》十卷、《十六国杂事诗》十六卷、《后梁书》二十卷、《北辽书》九卷、《辽进士考》二卷、《明季封爵考》一卷、《檀香山岛国志》十九卷、《勺湖志》十六卷。译出《安南史》、《朝鲜近世史》、《印度杂事》、《彼得传》、《泰西名家略传》若干卷。钩沉撮异,撰录悉有义法。它所著有《补陈书》、《州郡志》、《西辽纪事》,丁乱稿佚,晚亦未能重辑也。
呜呼!以君丰才啬遇,使研悦缮性息心之经术,宜亦可淡然以著述自娱也。君既不屑屑自揪,抑高气迈往;膺世变,遘屯厄,良不能无望。而播糠积薪九等表之下中、下下者,崛郁鳞起,益令君无所抒其愤慨,终已不获一展,岂非柄世者之咎耶?
君生于清光绪元年乙亥九月二十二日,卒于民国二十年阴历十一月十五日,年五十有七。配刘夫人。子男五人:嗣孟、嗣雍、嗣曾、嗣开、嗣言,均隽迈有君之风;女二人:嗣昭、嗣光。孙二人。
君与予姐夫徐粹甫雅故,予因获交于君。君初至金陵,馆贵池刘氏,予与刘氏群众昆季稔,过从尤数。光宣间,金陵多寓公耆彦,登临文燕,往往有予二人踪迹也。不三十年,知旧飘零垂尽。君既连蹇不得志,予亦无力以振起君。尝一强君入焦山商略地志,君已病矣,蹒跚扶掖,渡江登松廖阁,抗声论方志义例,诵述骈溢,盛气盖一座人。一座人咸震耸莫能难。
君既不乐山居,馆谷又不时给,展转扶病归,拾敝纸贻书诀予,潦草不可辨。其后遂不通问。
予为君传,仿像君生平。溯畴曩写心谈艺之概,乃邈然不可复再也。悲夫!
注:原件承陈慎侗先生提供,为了便于阅读,分了段落,加了标点,并将繁体字改为简化字,少数异体字、通假字亦作了相应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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