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境内的江淮方言文化以扬州方言为代表,也包含了通泰方言文化。
江南宁镇地区和苏北淮安、扬州地区原为古吴语区。因江南山青水秀,安定平静,故凡中原动乱,中原士族往往循运河一线而下,或滞居江淮,或南渡建康,使这一地区逐渐变成古代中原汉语区。宁扬地区历经战乱,人口迁移频繁,语言演变速度加快,使该地区成为江淮方言中最接近现代北方话的方言区。
南京方言,在历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晋室南迁后,洛阳语音移至江东,经过二百多年交融,形成了源于洛阳晋音、而在江南得到发展的南朝正音——中古金陵音系。《切韵》一书即以此音系为标准之一,至唐代称之为“吴音”。隋唐时代,日本人所习汉话音起初即为此金陵音。南宋建炎年间,又有大批汴洛人士流寓建康,从而形成了新的源于中原汴洛宋音、在江南得以发展的近古金陵音系。
明代初年,朱元璋诏修《洪武正韵》,“一以中原雅音为正”,此中原雅音即指当时的南京语音,或者说保留在江淮话之中、以南京音为代表的“中原旧音”,并以此成为明清官话的基础音系。
“官话”之名,于明代通行,或称官语、官音。“官话”一词,载入文献最早见于朝鲜《李朝实录·成宗四十一年(1483年)九月》:“头目葛贵见《直解小学》曰:反译甚好,而间有古语,不合时用,且不是官话,无人认听。”1483年,“官话”已见于域外文献,由此可推测明初已通行“官话”一词。
官话之“官”,在明代并不仅指“官场”、“官司”、“官吏”。“官”之初义为“馆舍”、“治众之所”,引中为“治众之人”,转为君主、尊长之敬称。南朝时引申为王族及士大夫年轻子弟之称;唐时唯有居官者方称“官人”;宋代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男子皆可敬称为官人,奴婢称主人为官人,妇人称丈夫为官人,故“当时殆无不官人者矣”。宋元以后,江南商业经济蓬勃发展,市民社会形成,商贾于乡里多称“朝奉”、“员外”,普通百姓被称为“看官”、“客官” (至今江淮方言有些地区仍称顾客为“客官”),“官”的称呼已经市民化。因此,明清通用语称之为“官话”,包含着市民社会的丰富文化内涵,官话的出现及通行与宋元以来江南商业经济的繁荣密切相关。官话不仅用于官场、官司(诉讼的双方大多是百姓),不仅用于诵佛、吟诗,更广泛的是用于商贾贸易。宋代的话本、元代的戏曲、明代的小说、清代的评话(尤以扬州评话为代表),这些与百姓忧乐与共的市民文艺,对官话的提炼、流行和传播起着政府不能起的巨大作用。因此,明代的官话与前代的雅言、通语、正音的性质完全不同,它不再局限于朝廷用语、公文辞章与文人吟诗作赋,而是有着广泛的市民社会基础、为社会各界所使用的通行语。
“官话”本义专指以南京音为代表的江淮话。金尼阁把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原文“地道的中国语”改为“纯粹的南京话”,证明南京话就是当时官话的标准音。
不仅明代官话以南京话为标准,清代官话以南京话为标准的证据也相继发现。乾隆年间,山东莱阳客商白世云所雇货船飘至琉球,白为当地人学习汉语所编的《白氏官话》的语言即南京话。日本江户时代的中国沿称为“唐话”,有南京口、福州口、漳州口三种方言,尤以南京口具有更为广泛的通用性质。一般说来,“唐话”即指南京话。日本明治初期继承了江户时代的南京话教育,又称“支那南京音”,直至明治九年 (1876年)才确定把以往学习对象“南京语”改为“北京语”。以后,又以“北京官话”为代表性的称呼。单纯用“官话”指“北京官话”是日俄战争(1904年)前后的事。1878年至1882年,第一位受聘于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汉语的中国学者戈鲲化 (1835—1882),所教汉语即南京话。当时美国《每日图文》 (1879年11月3日)介绍:“官话是全中国普遍使用的官方语言,是中国文学的载体,也是贸易界使用的语言。”
由此可见,明清两代的中国通用语“官话”即南京话,不是指明清京邸所在地的北京话。明清官话以南京话为标准,以江淮方言为基础,除了历史、经济和政治的因素,还有着浓郁的市民文学背景。有人说:“宋元以来,……有影响较大的小说,如《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等等,这些白话文学作品都是用北方方言写成的”,将明清小说语言认定为北方方言,笼统而含混不清。准确的说法是,这些小说是用江淮官话写成的。《水浒传》作者施耐庵,江苏兴化人。《西游记》作者吴承恩,江苏淮安人。《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安徽全椒人,久寓南京。《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幼居南京,南京话为其母语。据研究,《红楼梦》版本越早南京话成分越多,北京话成分系在北方传抄中改动所增。台湾那宗训《从押韵看曹雪芹的语音》发现该书中曲韵阳声韵的分押系统,合于南京、扬州方言,可以认为是曹氏母语的特色。刘丹青《红楼梦姨类称谓的类型与底层研究》认为书中姨类称谓的类型不反映北京话,而与南京话一致。署名“笑笑生”的《金瓶梅》,今人多从语言上考证,有山东方言说、徐州方言说、吴方言说等等,皆各执一端。该书最早刻于吴中,与传播此书有关的沈德符(浙江嘉兴人)、徐文贞(江苏松江人)、刘承禧(湖北麻城人)、袁宏道(湖北公安人,在吴地做官)、冯梦龙(江苏吴县人)多为江南及江淮官话区人。江淮地处豫鲁吴越之间,为南北语言交会之地。宋元之际,青徐流民迁徙此处,明初将苏州和杭嘉湖平原居民迁往江北,因此江淮方言中杂有北鲁南吴的俚语俗词。一些词语鲁、吴今已不用,但江淮方言依然沿用。王利器主编《金瓶梅词典》中列入《难解词语待问篇》中的“花靠”—词,在江淮方言中指“花样”、“花纹”。因此,《金瓶梅》一书虽然杂有原作者或修改者的方言土语,但总体上是用明末官话写成的,而不是—部北方方言小说。
京剧虽然最终在北京达到鼎盛,但并非北京土产,而是在徽、汉(湖北)两调合流的皮黄戏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并且继承了昆曲“中州韵”的传统。近代百戏之祖昆曲源于南曲,而南曲“韵宗《洪武》”。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为南戏所作《琼林雅韵》,与《洪武正韵》音系大致相同,其基础音系即明初南京话。所谓“中州韵”,并非近代河南音,而是保留宋元中原古音较多的江淮皖音、鄂音曲韵。由于北京籍的演员以京音唱之,因此现代京剧音韵成为一个混合音系。凡是京剧语音中与普通话声、韵不同的上口字,就是至今仍保留在京剧唱白中的来自鄂、皖、苏的方音字,可见江淮官话影响之大。
因此,明清官话是宋元以降江南商业经济蓬勃发展时,有着丰富的市民文化内涵,既运用于官场又为市民社会所使用的,以保留在江淮方言中的中原正音为基础的通行语。
20世纪以来,南京历经战乱,人口迁徙频繁,市区人口猛增。因迁入人口多来自北方,导致南京方言北方化。或者可以说,南京话是江淮方言中最接近北方话的方言。
江淮方言内部差异也很明显,苏东地区的方言,为江淮方言中历史层次较古老的方言。这就是指南至南通,北至大丰,西至泰州这一地域的通泰方言。
《左传·哀公十二年》:“卫侯会吴于郧,公及卫侯、宋皇瑗盟,而卒辞吴盟。吴人藩卫侯之舍……乃舍卫侯。卫侯归,效夷言。”郧,即今泰州一带。吴国将卫侯拘留在此地,卫侯学会了“夷言”。可见通泰地区上古为夷越语言区。永嘉南渡,东晋在此地设置侨县,中原汉语覆盖通泰土语。由于隋代开凿大运河,宁扬地区在和平时期成为南北经济文化交往的枢纽,而战乱时期又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人口变动很大,致使这一地区方言发展较快,趋向于和中原汉语方言协调发展,从而在对吴闽语的包围圈中出现了一个缺口。比起宁扬方言来,通泰方言保存了更为古老的语言特点。由于该地区濒临黄海,每逢战事,通泰—带往往是传檄而定,人口相对稳定,因此语言变化也较慢。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为兴化人,书中有一些通泰方言词语。今以一百零八将绰号为例,选择几个解释如下:
病大虫薛永 病,比得上。东台方言“病哪个吃得快”。考其本字当为“并”,《广韵》:“并,比也;又比,并也,近也。”并则相近,并则可比。其余病关索、病尉迟同此。
小尉迟孙新 小,肖也,相仿之义。宋元语言中相似叫小样(即肖像)。人物肖像,亦写作小像。东台方言称照片为“小照儿”。“小”之相似之义,汉代即有之,如《小尔雅》乃仿《尔雅》而作。其余小李广、小霸王、小温侯、小旋风皆同此。
短命二郎阮小五 金圣叹批《水浒》以为阮氏三雄“盖太岁(阮小二),生方也;阎罗(阮小七),死王也;生死相续,中间又是短命(阮小五),则安得不著书白娱,以消永日也”。以为短命为短寿早夭,大误。短、夺一声之转,短命即夺命。拦路行劫叫“短路”,即夺于路,东台方言夺人之物叫“短”。短命二郎即夺取人命的二郎神,与惹不起的太岁、掌生死簿的阎王都是凶神恶煞。
江淮方言连接南北,沟通古今,所处汉语历时发展层次约当于明代汉语阶段,不仅是研究明清小说、近古汉语的活材料,而且是研究汉语发展史的重要枢纽。现代汉语书面语的直接来源就是以南京话为代表的江淮“官话”或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