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个子不高，花白头发。时常推着一辆独轮车，走村串户地叫卖大头菜。记不清老头姓甚名谁了，只知道他是河下人。
　　“卖大头菜哦！河下老卤大头菜。”老头的声音洪亮，一口淮安北乡的口音。一天三顿饭的时间，往往都能听到他的叫卖声。谁家的早饭或者晚饭都端上桌子了，突然发现就饭的小菜没有了，便会寻着声音喊过去：“卖大头菜的来哦！称二斤。”
　　于是，老头便会将车子推过来，掀起独轮车两边木桶盖子，问是要老卤的，还是要五香的。买大头菜的往往会说：“老卤的和五香的各来一半吧。”这时，老头会将独轮车两旁的木桶晃动几下，先从一只浸满老卤汁的木桶中捞出两只老卤大头菜，再从另一边的木桶中摸出两只五香大头菜，从容地放到秤盘上一称，几斤几两多少钱一口清。
　　买大头菜的家中一时没钱没关系，可以下次给，也可以用大米或鸡蛋来兑换。老头的独轮车的两边除了两只木桶之外，还有一条米袋子和一只纸盒子。分别是用来存放米和鸡蛋。老头独轮车上的两木桶大头菜卖完了，米袋就则鼓起来了，纸盒子也实沉了。
　　在人们吃饭的时候老头子串庄子叫卖，不是吃饭的时候则串田头叫卖。在田间劳作的人们见老头来卖大头菜，也会围拢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和老头开一两句玩笑，趁机休息一会儿。也有人会买上一点，老头便用一种叫“鱼贯”的大铁针，将大头菜打个孔，再用蒲草穿起来，或挂在小树上，或挂在铁锨柄子上，散工的时候一拎便带回家了。劳作的人没有带钱没关系，老头也没记账，只是随口说一句，下次路过你家门口再给。
　　小时候，老家门前有一颗老槐树，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特别凉快。老头子卖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总要坐下歇脚。有时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走。父亲随口说一声，就在我们家吃饭吧，那老头也不客气，便坐下了。饭后，他便会留下几只大头菜，就继续走村串户叫卖去了。
　　记得有一次老头路过我们家门口已是晚饭时分，天空突然下起了雷暴大雨，乡间的泥泞独轮车不好走了，他对父亲说，今晚就在你家借一宿吧，父亲爽快地答应了。
　　晚饭后，父亲和他一边乘凉，一边拉呱。隐约记得那老头跟父亲说，他们家的老卤大头菜是河下最好的，好就好在那老卤汁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河下时，都吃过他们家的老卤大头菜，并连连夸奖，不但清脆爽口，而且回味无穷。就从那时起，我朦朦胧胧地知道了河下，这个名字便在我的记忆中扎根，但并不知道河下在什么地方，到底什么样子。
　　许多年以后，多次从河下古镇的石板街上走过，偶尔遇见几个摊位，卖着一些小玩意、小百货。当然也有卖河下特产大头菜的。在一个摊位前，有一个老人坐在那儿摇着芭蕉扇子，不紧不慢地有节拍地在驱赶留恋摊子的苍蝇。我在摊前驻足，老人问我，老卤大头菜要么？随着芭蕉扇子的摆动，我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那就是老卤大头菜的味道，这让我想起了那位走村串户卖老卤大头菜的河下人。究竟哪一家是那个老头的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