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钞关与清代御窑瓷器
2014/12/25 19:14:43 作者:刘怀玉 阅读:12707 评论:条
淮安钞关做了许多收税职责之外的事情。以前我们曾讨论过它关心地方历史文化建设,开展了教育工作,为淮安历史文化作出过重大贡献。这里,再介绍雍正、乾隆年间,淮关兼做过的另一件与收税无关的事务——御窑管理和上供瓷器的制造。
清代景德镇官窑瓷器烧造,虽然在顺治年间即已恢复,但最辉煌的时代,是康熙后期至乾隆中期。这个时期著名督陶官是臧应选、郎廷极、年希尧、唐英。他们烧造出来的瓷器分别被人们称之为“臧窑”、“郎窑”、“年窑”、和“唐窑”。而其中郎窑、年窑、唐窑与淮安有着密切的关系。
雍正登基不久,即恢复对御窑进行管理,并改变过去由江西官员兼管的办法,选派懂行的人担当此任。第一位被点作督陶官是年希尧。
年希尧(?—1738年)字允恭,一作名允恭,号偶斋主人,广宁(今辽宁北镇)人,清康熙、雍正间汉军镶黄旗人,其家世见《清史稿》列传82。其父年遐龄官至工部侍郎、湖北巡抚;其兄年羹尧亦曾任工部侍郎,官至大将军;其妹是胤禛的侧福晋,雍正即位后封为贵妃。年羹尧的妻子是宗室辅国公苏燕之女。他们家是皇亲国戚。因此,年希尧官运亨通,由笔帖式补授云南景东府同知,康熙六十年迁直隶广平府知府,五十年迁大名道,五十二年晋广东按察使,五十五年晋安徽布政使。五十九年,颍州知州王承勋讦告希尧需索规礼、徇庇凤阳府知府蒋国正,将亏空捏民欠冒蠲侵蚀等款,经两江总督常鼐参奏,康熙命左都御史田从典等徃鞫,俱无证据。结果年希尧还是以失察国正冒蠲被革职。61年,以布政使衔署广东巡抚,雍正元年实授。雍正三年(1725年)七月,擢工部右侍郎。当年11月,因其弟年羮尧株连获罪革职。雍正四年,雍正认为“年希尧尚忠厚安分之人”,与世无争,有才名,又重新启用。正月,授内务府总管,8月17日,奉命任淮安关监督兼管景德镇御窑。十二年加都察院左都御史衔。十三年11月2日,江苏巡抚高其倬劾奏年希尧庇恶纵贪、乱用职权被削职离淮。他在淮安督理淮关兼管窑务前后达10年之久,大概他是淮关监督中职务最高、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
雍正皇帝对瓷器情有独钟,对内务府烧造瓷器过问很仔细。年希尧是内务府总管,对雍正的心思十分熟悉。雍正派年希尧到淮安来任淮关监督,主要目的不仅是管理淮关,更主要的是让他恢复景德镇御窑,兼管御窑督陶事务。他于十二月到任,未及很好的理问关务,第二年正月,即到景德镇视察。至2月25日启程返回,3月2日始抵淮安;以后每年都要安排一定时间进厂视察。年希尧在淮兢兢业业,为雍正的督陶事业呕心竭力,成就斐然。
年希尧不是一般官僚,而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首先他是个数学家,曾为著名数学家梅文鼎的《度算释例》作序。他自己有《测算刀圭》3卷,另著有《面体比例便览》、《对数广运》、《算法纂要总纲》等书。《清史稿·畴人传》记载,年希尧还编制了“对数表”和“万数平立方表”。同时他还是个大绘画理论家。在工部和内务府供职期间,他结识了担任清廷宫廷画师的意大利人郎士宁,对其所介绍的西方透视学原理和画法十分感兴趣。1729年,年希尧刻印了他的《视学》,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介绍透视学的专著。这些对于他制陶工艺的提高极有帮助。
这期间,雍正皇帝常降旨亲自过问瓷器的督造情况与技术问题。例如“朕闻得瓷器胎骨过三年以后烧造更好,将此原故亦传给年希尧知道。”雍正皇帝传旨烧造瓷器,均先用木头做出样品,画出式样,或者将原件,直接由年希尧家人郑旺,持交年希尧看后,再交景德镇御窑按样仿制烧造。这相当于皇上发出的订单和样本。这里列出雍正七年三、四两月的部分史料,可供参考:
3月20日,郎中海望持出白定瓷小瓶一件。奉旨:比此瓶大些的小些的,或官釉,或别样釉水,照此样交怡亲王,著年希尧做些。钦此。
又郎中海望持出白地青龙嘉窑碗一件。奉旨:著查里边瓷器,如有此样碗,即不必多烧造,如若无,将此碗交怡亲王,著年希尧照此款式烧造些来。其花样不是甚好,著另改花样,碗底不必做腆心。钦此。
4月初2日:太监刘希文交来大官窑瓶一件。传旨:著做木样交年希尧照样烧造几件。钦此。
4月11日,郎中海望持出葫芦式瓷壶一件。奉旨:尔将此壶交年希尧照其款式仿烧造几件,其釉水如不能十分像,些须深浅亦可,将原壶上添一盖,再著烧瓷器人认看此壶是新瓷是旧瓷,俟瓷器得时写明,一并奏闻。钦此。
4月20日,做得画五彩木样一件,郎中海望呈览。奉旨:将此罐交年希尧添一盖,照此样烧造几件,原样花纹不甚好,可说与年希尧往精细里改画。钦此。
4月20日,做得木样一件呈览。奉旨:此边口再放圆些,胆开大些,交年希尧各样釉水烧造几件,比此样大些的亦烧造几件。钦此。
4月27日:郎中海望奉旨:尔等将各样款式水盛,或腰圆,半壁形,鸡缸形或扁圆形,酌量做木样几件,不必呈览,交年希尧或黄釉,或霁红釉,或脱胎,或冬青釉,务要精细每样烧造几件。钦此。
4月30日,郎中海望持出成窑宝烧红龙白地碗1件,成窑红龙白地酒圆1件。奉上谕:此2件交年希尧照样烧造。钦此。
有时按内府发来的样本烧造成功的瓷器,送到内府以后,雍正皇帝卸了仍有具体指导意见。例如:
乾隆二年5月13日,画得胆瓶纸样1张……(还有其他器物纸样共8张),首领吴书持进,交太监毛团,胡世杰,高玉呈览。奉旨:准照样发去烧造。
10月22日,照画样烧造得填白胆瓶4件……(及其它器物样品若干件),每样持进一件,七品首领萨木哈交太监毛团,胡世杰,高玉呈览。奉旨:著将直口胆瓶,著唐英嗣后不必烧造,再嗣后烧造此八样填白釉瓶时,著唐英令窑上人随意画各样画样烧造些,随填白瓶一同送来。钦此。
雍正六年,唐英任景德镇督陶官,驻厂协理年希尧,在厂亲自办理制造细事,每月于初二,16日两期,解运瓷样至淮关,呈候总理年希尧挑选审定以后,选工用上好木料精心配置匣座,然后上贡于内廷。
按清代淮安关监督多为一年一换,年希尧任职期间,多次因公督陶不在淮安,中间则由别人代署几次:雍正年间有4人,内务府郎中鄂喜,代理;内阁侍读学士西柱,暂理;淮安知府杨应瑶,正白旗人,十三年十至十二月署;江南驿盐道孔传焕,十三年十二月至乾隆元年正月署。乾隆元年1人:镇江知府黄鹤鸣,云南建水州人,正月初二日至二月十九日署。
接替年希尧的是唐英(1682—1756)。唐英,字俊公,又字叔子,晚年自号蜗寄居士。来之前是内务府庆丰司员外郎。他是历代淮关监督中最杰出的一位。《续纂淮关统志》说他:“儒雅俊拔,才余于事。自乾隆元年二月20日,至三年12月18日司榷,几及三载,诸弊悉除。如徐关陆税一项,向无成例,胥吏得以轻重舞弊。特为酌核定则,题请刊布,永杜扰累。又宿迁关自高堰兴工,北来船只遂有带石之征,颇滋民累,亦经奏请豁免。又,淮关旧有岁终赈恤孤贫一项,嗣缘奉文裁减,穷民未免失望,乃于耗羡项下,仍拨银三百两,以为岁赈之用。公余,手不释卷,雅好吟咏。更于爱莲亭中会课校士,品骘甲乙。于是,士争濯磨,文风丕变。嗣任西江后,于向时简拔之士,犹复邮书董责,勖以力学。其为国储材之意切矣。”
唐英是沈阳人,隶汉军正白旗。他像曹寅一样,是上三旗包衣出身,深得皇家的信任,皇帝身边服役者皆上三旗人。6岁起在乡塾读书,康熙三十六年(1697),他年仅16岁即开始供役于养心殿,四十七年养心殿匠役人等倶移於造办处,他便常在造办处当差。造办处在慈宁宫茶饭房,设有手工艺品作坊,当时由怡亲王管理。他常按怡亲王的指派,将内藏优秀瓷器画样或制木样,让人仿制。唐英在那里工作长达26年,使他熟悉了许多手工艺品的制作工艺,成为养心殿里的能人,深得雍正皇帝的信任。雍正元年(1723)升任内务府员外郎。
雍正六年八月,怡亲王宣旨,唐英以内务府员外郎衔,作为年希尧的助手,派驻景德镇御窑厂佐理陶务,充驻厂协理官。十月到任,在御器厂直接负责烧造瓷器。年希尧只是管理御器的拣选运送和指导,而唐英后来一直在御窑署监督陶务,“杜门,谢交游,聚精会神,苦心竭力与工匠同其食息者三年。”同时为内务府造办处召募能工巧匠。
乾隆二年(1737)11月23日,总理事务王大臣奉谕旨:年希尧已经革职,其淮关税务,著员外郎唐英前往暂行管理,唐英原管制造瓷器事务著停止。唐英奉命接任年希尧的淮安关使后不久,仍遥领总理陶务之职,景德镇具体业务,由内务府派催总默尔森额去监造。乾隆三年11月,两淮盐官三保接署淮安关之事务,唐英则单管宿迁关税务兼瓷器烧造。三保满洲人,武备苑卿,由两淮盐政调任。乾隆四年(1739)正月,宿迁关税务亦暂令办理淮关税务三保兼管。唐英被调任江州(今九江)钞关,仍兼管陶务。正月12日唐英接到咨文,即开始处理离任前的各种事务。先于正月20日,将宿迁关役文卷等移交三保管理。21日将淮宿海三关一切事务,向三保陆续交代清楚。同时,又立即将已解至淮关配置匣座的瓷器处理好。其中有上色瓷器9375件,由陆路运送进京;另有次色瓷器21000余件,编造册籍,收拾装桶由水路运送进京。
雍正、乾隆之交,是清代御窑瓷器最辉煌的时代。这期间,年希尧、唐英在淮所造供品御窰瓷器数量肯定是可观的。年希尧《重修风火神庙碑记》说:“一岁之成,恒十数万器。”每批成品分为“上色瓷器”和“次色瓷器”两等,送到淮关,供年希尧或唐英挑选装配,运送北京。他们究竟一共装配了多少,现已无法查考,这里略列雍正七年(1729)的几条史料,可见其一斑。
2月19日:怡亲王交有釉水瓷器460件,系年希尧烧造。郎中海望奉王谕:著收起。遵此。
8月14日,烧造得画珐琅瓷碗3对、画珐琅瓷盘2对、画珐琅瓷酒圆4对。
9月初6日,烧造得画琺瑯瓷碗2对……。
11月29日,内务府总管年希尧家人郑旺送来新烧各色瓷器186件,上交做样瓷器11件。本日内郎中海望持进182件,并做样瓷器11件,摆在养心殿暖阁内。
八年4月14日至十三年10月20日,共烧造画珐琅碗等500余件。
根据以上所列数据,淮安钞关当时肯定有很大的瓷器周转仓库,和配制匣座的工场,以及各种材料的准备场所。这个制作工场相当于内府的造办处,还要配备一定级别的保卫工作。这个规模肯定是比较大的。年希尧《重修风火神庙碑记》说:“选择包匦,由江奏淮,咸萃余之使院。”按此说,这个工场就在“使院”即淮关关署之内,则关署又曾为陶署矣。总之,淮安钞关为制陶业作出的贡献肯定是很大的。
乾隆四年正月20日,唐英离淮时给朝廷上了一个改变御窑银两供给渠道的奏折。景德镇御窑经费原来沿用明末之制,所用物料,俱派自饶州所属七县公捐;匠工食用,则出自各窑帮贴;烧窑需用柴薪,又系窑头公办;甚至差员日用米蔬,亦系阖省之司道等官按月轮流供给。总之,俱由江西省、道、州县地方财政摊派支付,委托民窑烧造,既使江西财政困难,又长期经费不足。年希尧奏明朝廷作了改革,从雍正五年开始,生产经费改由国家负责,但又不从正项中支出。具体渠道是从淮关赢余款中支付。从此以后,以淮安关监督总管窑务,内务府派员驻厂协的方式,既从经费到生产的一体化管理,也有利于宫廷和窑厂的交流,使得窑厂的匠人容易理解皇帝或内府的意图。
现在唐英又要改变的,只是支付单位由淮安钞关,改为九江钞关,仍然由国家负责。他说,前几年江西窑厂烧造瓷器,原来都是于淮关赢余内每年留办公银2万两,以为窑工并办差等用。本年的经费,经他提出预算仍定在淮关办公银内动支。如有不敷,再行奏请添支。为什么要从淮关支付呢?是因为“江西所造瓷器,先运至淮关署内配成匣座,转运至京,所以动用淮关银两,庶觉便易。”为什么又要改由九江关来支付呢?因为配座解运诸事,原是年希尧经办的。唐英在景德镇时,经常到淮安当面与年希尧讲究配座、解运诸事,学会了这一套。所以他在任淮关监督兼督陶官的三年内,皆是他一人在淮独自料理匣座、收拾解运事务,也没有发生迟误和差错。现在他调到江西专司窑务,凡烧造之器,配座、装桶、解运诸项事务,俱可在江西一手办理,直送京师,以免由淮停留,耽延时日。既然不在淮关配座解运,当然也就不必由淮关支付银两。
另一原因是从淮安解款不方便。从前淮关解银到江西厂,俱要报告两江总督,沿江派兵护送。淮关去江西2000余里,夜则寄贮地方官库,未免手续繁多,过于张扬。如果上面派的活多,制造的瓷器增多,每年一万两不敷所用,需要另外打报告申请追加。获准之后,还要到淮安请领,往返动经数月,匠作人等有时就得停工以待。江西九江也有一个钞关,离窑厂仅240里,移取甚便。请于九江关赢余内每年动支一万两,如不敷用,再行奏请添支,年满报销。淮安、九江两关供应关系转换,不独于公事有济,且免护送声扬之繁。他的请求合理,随即得到朝廷批准。《续纂淮关统志》记载:是年五月,户部复准:“前监督唐英兼管窑厂,应需银一万两,令于九江关就近动支。”此后,江西御窑烧造与淮关便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唐英于乾隆四年二月初二日离淮,28日抵景德镇御窑厂。旋调九江钞关,任九江关榷使,仍兼理陶政。每年春秋二次赴景德镇御窑厂经管烧造事,每次在厂半月余。他不在任时,九江关务由九江知府照管。乾隆十四年(1749)冬,他奉命移理粤海关,时隔二年他又复调九江钞关,仍兼理陶务。二十一年九江关任满,唐英奏请退职,解任后不久即病卒。唐英死后,陶务又由江西巡抚主办,再未任命专门驻厂的陶务专官。
唐英是清代制陶专家,他先在内务府造办处26年,后在外直接督陶27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精于泥土坯胎、釉料火候,善于仿古名窑,所督造瓷器均较精美,后人称为唐窑。年希尧时期陶瓷虽称年窑,而具体事务皆唐英所做,实际上也是唐窑的一部分。唐英将他多年研究、改进景德镇制瓷工艺,进行系统地整理,编写了《陶冶图编次》,这是了解研究景德镇清代瓷业生产状况的珍贵史料。唐英多才多艺,同时还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书画家,篆刻家,剧作家。清《熙朝雅颂集》收集了唐英的23首诗;故宫博物院中珍藏着他的许多字画;清人曾集其诗文为《陶人心语》。他还创作戏剧传奇、杂剧《转天心》、《面缸笑》、《十字坡》等17种,收入了他的《古柏堂传奇》。他在淮期间,与河下热爱书画、戏曲的程嗣立交往密切,曾一起去城东游玩,留下了一些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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